2012年10月21日 星期日

龍應台:中國人不一樣


中國人究竟有多麽不一樣?加州學者張隆溪曾經用了一個例子:小說家波赫士為了彰顯中國人的“不一樣”,說他在一部中國百科全書里讀到中國人對“動物”是這樣進行分類的:
一、屬於天子的動物,二、經過防腐處理的動物,三、已經馴服的,四、乳豬,五、會尖叫的,六、寓言動物,七、無主的狗,八、屬於此類的……,十一、用駱駝細毛可畫出的,十二、以此類推,十三、打翻了水瓶的,十四、遠觀貌似蒼蠅的。
波赫士當然是天花亂墜,旨在嘲弄,但傅科卻正經八百地去解讀波赫士的玩笑。他說,中國人這樣“不一樣”的思維方式顯示出“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一個文化,這個文化專註於空間秩序;對於事物的複雜性的理解,以我們的歸類思維方式,與他們是完全無法進行命名、討論、思考的。”
中國人的“非邏輯”思維在中國哲學家圈內也是一個爭論已久的題目;梁漱冥就曾經強調過中國人重玄學的直觀思維。但是波赫士的“百科全書”如此荒謬而竟有人上當,表示“中國人不一樣”這個認定在歐洲是如何的根深蒂固。這種認定在的通俗文化里也非常普遍。
德國南部有個旅遊景點,叫“歐州樂園”,有“小意大利”、“小瑞士”、“小法國”等。每個小國里都有鮮花怒放的庭園、雅致的小橋流水。帶著民族風味的房子漆著明亮的彩色,童話中的公主和小矮人隨著甜美的音樂向遊客微笑、點頭。
樂園中唯一不屬於歐州的國度叫做“巴塔維亞之屋”(巴塔維亞是雅加達舊稱)。這個亞州小國嘛,就在一個烏七八黑的水流通道里,陰森森的。遊客坐在小船上,看見的是頭戴鬥笠、蓄山羊胡的蠟制中國人。怪模怪樣的亭臺樓閣;鱷魚埋伏水中,長蛇盤身樹幹對遊人絲絲吐信。失火的房子里,一個黃種人強盜高舉著尖刀正追殺一個嘶喊的婦女。
“歐州樂園”所推出的亞洲圖像使我想起英國作家德昆西的名著“一個鴉片鬼的懺悔”。“懺悔”中當年最膾炙人口的段落是他對自己夢魘的描述。德昆西的夢魘有一個不斷重複浮現的主題:“屬於亞洲的種種最恐怖的酷刑和意象。”誓如“在中國和印度最常見的熱帶動物──飛禽猛獸、爬蟲、奇花異木”,都以最可怕的形象出現。鱷魚追咬不放,他逃進“一間中國房子里,里頭藤制桌椅的腳突然活動起來;鱷魚那令人惡心的頭和邪惡的眼盯著我看。”但他的孩子將他吵醒,他看見孩子“天真”的、“屬於人類”的臉龐時,不禁淚下。
“歐州樂園”所反映的不過是德昆西對歐亞文化差異成見的翻版──歐洲是光明的、理性的、愉悅無邪而安全的,亞洲則是陰森的、非理性的、神秘詫異而危險的。可嘆的是,從德昆西到“歐州樂園”,人類已經走了一百五十年的時光!
歐洲人固執地繼續相信“中國人不一樣”當然有許多複雜的原因,其中之一可能是人們對異國風情有一種自然的向往;神秘而又危險的異國風情較之一般的異國風情又更有刺激性。沒有了陰森恐怖的“巴塔維亞之屋”,“歐州樂園”豈不太無聊了?
兩極化的東西文化
中國人對西方人自然也有難以打破的成見。在義和團的年代,許許多多的中國農民深信傳教士會拐騙小孩,然後在教堂地窖里挖出小孩的眼珠。到一百年後的今天,仍舊有不少人相信中國人和西方人從人性基本上就完全不同。一九九七年十一月的上海大報就刊了這麽一篇文章:
“中國人深諳兵法,但崇尚和平;我們參戰是出於自衛,洋人則愛挑釁、好殺戮及侵略。
中國人出口他們認為最好的東西;洋人出口最能獲利的東西。
中國人的疆界由民族融合而定;洋人疆界倚靠刺刀和馬靴。
中國人講義,洋人講利。
中國人教導子女知足,洋人教導子女要求更多。”
黑白二分、簡化到這個程度的思考在這裡是無須詳論的,但是同樣簡約制式的思考方式卻也同時是許多亞洲領袖津津樂道的所謂“亞洲價值”的基礎。在“亞洲價值”的架構裡,中國文化,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個群體文化,而西方文化,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個個人文化。人權觀念與個人主義是分不開的,因此它是西方所特有的財產,不屬中國傳統。結論就是:不能將現代西方的人權標準求諸中國。對中國要求人權的,若是中國人,就是賣國叛徒;若是西方人,就是殖民主義者。這種推論法不僅只是中國的民族主義者愛用,西方許多自詡進步的自由派知識分子──所謂“文化先對論者”,也堅持這樣的觀點。
這樣的觀點有兩個基本問題。首先,個人主義或者人權觀念屬不屬於中國傳統,和應不應該在中國推行人權絲毫沒有邏輯上的必然關係。馬克思主義顯然不屬於中國傳統,卻在中國運行了半個世紀之久。女人纏足顯然屬於中國傳統,卻被中國人擯棄了半個世紀以上。所謂傳統,不是固定的既成事實,而是不斷的突破發生。
第二個問題是,對文化的簡化就是對文化的扭曲。中國文化在時間上綿延三千多年,在空間上橫越高山大海,在組織上蘊涵數不清的民族,在思想上包容百家學說,還不去提種種巨大的外來影響,誓如佛教。“一言以蔽之”地斷言中國傳統中沒有個人主義,就是完全無視與儒家並列的種種思想流派,誓如極重個人自由解放的道家,即便是儒家思想本身,又何嘗不是一個充滿辯證質疑、不斷推翻重建的過程?
西方文化發展形成的複雜,同樣抗拒著任何“一言以蔽之”的簡化。你說個人主義或自由主義是西方文化的胎記?哪一個時期的西方文化?文藝複興前夕或文藝複興後?啟蒙運動前或啟蒙運動後?你說人權觀念屬於西方傳統?法國大革命前或法國大革命後?個人、自由、人權,在西方文化里也是經過長期的辯證和實驗才發展出來的東西,不是他們“固有”的財產。
文化,根本沒有“固有”這回事。它絕不是一幅死的掛在墻上已完成的畫──油墨已幹,不容任何增添塗改。文化是一條活生生的、浩浩蕩蕩的大江大河,里頭主流、支流、逆流、漩渦,甚至於決堤的暴漲,彼此不斷地激蕩沖撞,不斷地形成新的河道景觀。文化一“固有”,就死了。
當然,把文化簡化、兩極化,是挺有用的。它能夠清楚地分出“非我族類”,而異我之分又滿足了人類天性需要的自我定位與安全感。對於統治者而言,它又是一個可以鞏固政權的便利工具。步驟一,他按照自己統治所需來定義什麽是“民族傳統”、“固有文化”。步驟二,將敵對的文化定義為相反的另一極。步驟三,將他所定義的“民族傳統”、“固有文化”與“愛國”畫上等號。這麽一來,任何對他的統治有所賀疑的人都成了“叛國者”,他可以輕易地鎮壓消滅,往往還得到人民的支持,以“愛國”之名。
代表誰的中國人?
文化多元主義的原則是很吸引人的∶不同文化之間確實存在差異,而且我們必須尊重別人保持文化差異的意願。但是在我看來,問題癥結不在“尊重”文化差異,而在“認識”真實的文化差異。好吧,“中國人說,人權觀念屬西方文化,不是中國傳統,所以不適用於中國”。在辯論適用不適用之前,有些根本的問題得先搞清楚。
是什麽“中國人”提出這種說辭?他們是統治者還是被統治者?是中國人的少數還是多數?如果是少數,他們有什麽代表性?如果是多數,他們持這樣的主張是基於什麽樣的歷史事實、什麽樣的哲學思考、什麽樣的動機、什麽樣的權利?
這些問題不先追究,我們何從知道他們所宣稱的“文化差異”是真是偽?如果所謂文化差異根本不能成立,就不必再討論下去了;文化相對論者也無法置喙其中。假使文化差異是真實的,這個時侯,作為一個西方人,他可以考慮究竟該如何看待這個差異,而謹記伏爾泰的名言:“尊重不一定是接受。”作為一個中國人,尤且是一個認識到凡是傳統就得面臨變遷和挑戰的中國人,他很可能決定:這個文化傳統壓根兒不值得尊重,只值得推翻。誰也不會否認,一整部中國近代史就是一個中國傳統全盤重估的過程。
但是今天的中國現實又是怎麽回事呢?我們所面對的這個政權,它從來不曾允許過別人對歷史有不同的解釋;它摧毀中國傳統引進蘇聯的馬列主義;它為了政治需要數十年不斷貶抑儒家思想,近數年來又為了政治需要而鼓吹儒家思想;這個政權把與黨的意識形態有“差異”者監禁,又對想保持“差異”的臺灣進行飛彈武力恫嚇。這樣一個政權企圖在世界上代表所有中國人說話,企圖向世界解釋什麽是中國文化傳統,並且要求國際尊重它的文化“差異”,一種由武力定義的文化“差異”。奇不奇怪?
托瑪斯·曼流亡美國時,記者問他是否懷念德國文化,他答道:“我在哪里,德國文化就在哪里。”他的意思夠清楚了:假使硬要一個人來代表德語文化的話,那麽那一個人就是他托瑪斯·曼而不是希特勒。告訴我,哪一個文化相對論者要“尊重”希特勒所宣稱的德國文化“差異”?當然,同一個德語文化培育了托瑪斯·曼也培育了希特勒,但是全盤接受一個由統治者片面定義的文化差異而毫不批判置疑,在我看來不是盲目無知,就是對受壓迫者冷酷漠視。
人權觀念屬不屬於中國傳統?這個問題和中國人該不該享有現代人權毫不相幹。但是在深入探究這個問題時,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多樣性與複雜性就會較清晰地浮現出來,兩者都不能以簡化或兩極化來理解和對比。尊重文化差異,是的,然而必得是真正的文化差異,而不是由統治者為了權力需要所設計出來的偽差異,或者是為了滿足觀光客而想像出來的“巴塔維亞之屋”一類的變形差異。
我個人並不擔憂異國風情和神秘感的消失,真正的文化差異可以提供足夠的空間讓想像奔馳、好奇心深掘,而不冒扭曲的危險。扭曲一個文化固然可能點燃有趣的“創造性的誤解”,卻更可能導致毀滅性的仇恨。

2012年9月11日 星期二

沈祖堯開學禮演辭


新學年伊始,我謹在此代表全校師生,歡迎你們加入中文大學,成為中大一員。

今年是香港高等教育史上很特別的一年。我甚至認為它是一個歷史時刻和範式轉移。中大自1963年創校起就實行的四年制,今年終於獲香港教育制度認同。1989年大學教務會就《教育統籌委員會第三號報告書》發表聲明,說:「中大素來認為六年中學四年大學的教育制度是最適合香港的,而這種學制不一定比『五加二加三』學制更昂貴。」經過二十三年的爭論,我們終於重回正軌。

現在本科生多了一年在校時間,應該怎樣利用?

幾個禮拜前,我在網誌中說,校園流傳一句話:「認真,你就輸了。」大學生從小學、初中、高中一路走來,經歷過無數公開考試,身經百戰,最終獲得入讀大學的資格,因此校園就盛行一種觀念,認為大學生活,是時候喘一口氣,放鬆一下,好好玩一下。他/她應該選一些可輕鬆過關、容易取得高分的科目,在大學的這幾年應該好好享受,晚上在書院宿舍開開派對,為辦學生活動開開會,通宵達旦,在所不計。如果還有空餘時間的話,最好找份兼職工作,確保自己有穩定的經濟來源。

對此我另有看法,我的看法是,如果你選擇在未來三、四年「放輕鬆」、「過好日子」和「捨難取易」,你的大學生活就白過了。以下我提出幾件事,看看你們在未來幾年的校園生活裡做不做得到。如果你至少肯嘗試去做,你的大學生活會更豐盛,你的未來會不一樣。

  1. 每個月讀一本書,一本與你的主修科目無關、與你的專業無關的書,一本讀完也不會拉高你的GPA分數的書。任何題材的書你都應該讀。讀一本歷史書吧,我們所有人都要從錯誤中汲取教訓。讀一本關於世界局勢的書吧,地球只不過是一條小村落而已。讀一本心理學的書吧,人心這本大書要難讀得多。去讀關於人類文明的書,讀攝影的書,甚麼書都去讀一讀,用甚麼語言寫的書都去讀一讀。你的生命會更豐盛。從本學年起,我們的圖書館二十四小時開放,好好利用它。
  2. 每年至少認識一位來自不同國家(或地區)的朋友。你的班上或者書院中有國際生、內地生,你應該認識他們,跟他們交朋友。帶他們去一家好的中菜館(或者你家),吃一頓晚飯,看一場音樂會,帶他們去行山,帶他們遊覽香港,逛我們的歷史博物館,向他們介紹我們的文化和社會。反過來,請他們與你分享他們的文化和歷史,他們引以為傲的事物和面對的問題。嘗試學他們的語言(韓文、日文、西班牙文、德文,當然還有英文),教他們講廣東話。他們會告訴你,廣東話很難學,他們的語言容易很多。
  3. 在書院結交志同道合的朋友。無論你是宿生還是走讀生,都不要錯過與書院同學一同生活和享受生命的機會。至少參加一次他們的服務之旅。學習團隊的工作方式,這個團隊是由不同背景的人組成,成員是不計較個人利益的男女,大家不會互相競爭。在你未來人生中,說不定這個團隊會幫你一把,沒有人說得準,對吧?在書院裡,你會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如果你照我的話做,接受我的建議,畢業前就會讀完三、四十本書。會了解三、四種不同文化,會講幾種語言,對世界事務也開始有所了解。你會喜歡與人合作,而不是人爭我奪。你的世界會更廣闊,而不只局限在維多利亞港兩岸。你會更懂得待人接物,更擅於隨機應變,人緣也更好,每個人都樂於和你交朋友。未來發展事業時,你會更有本錢遨遊四海。在世界任何地方你都能找到工作、發展事業和建立家庭。

各位,我上述所說的幾件事,如果你能認真去做,你的大學生活不但不會浪費,還會是你成長過程中最無法忘懷的歲月。

2012年9月4日 星期二

練乙錚:論國教課程兩大漏洞及當年董梁教改的去國史化


特區政府推出國教科,大家看其包含什麼內容之餘,還要看它剔除了什麼。如此,當可察覺到,在關鍵的「國家範疇」,有兩個嚴重紕漏:一是不提殖民主義,二是不講中華民國。「殖民」與「民國」這兩個辭,在該科指引文件中不存在。特別為香港人設計的「國民教育」課程,有此兩大漏洞,原因何在,筆者逐一分析,直追溯到當年董梁教改的去中國化。

為何不提「殖民主義」?

殖民主義侵華二百年,若問哪裏是第一重災區,答案不可能是北京頤和園。說到底,那不過是老佛爺的一個後花園,破壞了,只有某種象徵意義;倒是比釣魚台大一百倍不止的香港這塊地連同其上居民,被活生生割讓,受英帝直接統治百餘年,才是中國所有受殖民主義蹂躪的災區中的最重。對此,國人感受普遍深刻,卻唯獨港人有異;港人當中,有些人心情矛盾,有些人毫無感覺,更有些人尤其意氣當頭會說狠話直指今不如昔。本地左派當權派人士對這些港人顯得特別反感,一直以來口誅筆伐,指之為港英餘孽。

反殖本是天經地義的事,今天當權者覺得香港人要補這一課,為何國教課程指引卻好像完全忌諱?筆者六十年代上中學、讀預科,所讀國史、世史兩門課,內容詳述帝國主義侵華史包括割讓香港那段歷史,今天的國教課程指引卻連「殖民」二字也不見蹤影。何解?大家先看一點背景。

共產主義運動史上,史太林和托洛茨基水火不相容,原因之一在於對一個重大問題意見相左:無產階級政黨在一國之內領導革命奪取政權之後,首要工作是在該國之內建設經濟、鞏固政權,還是要馬不停蹄把革命引向其他國家?這就是所謂的「一國社會主義」論爭(或稱作「革命的階段論」和「不斷革命論」的對立)。史太林支持前者,而托洛茨基主張後者。

港共只是口頭反殖

托氏的觀點很清楚、很馬列:因為資本國際化了,工人無祖國,各國的無產階級革命因而是一體的;一國革命之後,如果不一鼓作氣把全球革命力量都喚醒,已經革命那一國之內的無產階級政權必然遭遇連成一線的帝國主義陣營圍堵、干預、侵略,以致無法有效發展經濟,其社會主義革命最終被壓垮(這個說法看來是應驗了)。托氏更認為,「一國社會主義論」,不過是小資產階級民族主義情緒而已。

毛澤東師承史太林,基本上接受一國社會主義論。不過,毛喜歡所謂理論創新,他說自己既是不斷革命論者,也是革命的階段論者;但是,他說的不斷革命,乃指一國之內而言,即後來推出的的一連串極左政策:工業公有化、農村公社化、大躍進、文革,結果當然大錯特錯,搞得比史太林還糟糕。

對外而言,毛則認為,為了保證社會主義在一國之內的生存和發展,必須和某些資本主義國家妥協,以打破帝國主義大包圍。於是,他首先爭取與英國友好,做法就是不解放香港,讓英國保留香港殖民地的名義和實質地位。也就是說,毛在1949年以前反殖,解放後不反殖;1949年以後,在理論上、口號裏依然反殖,但實踐上、行為上不反殖;在亞非拉輕度反殖,在自己的國土門口完全不反殖。

受中共中央領導的港共當然一樣:言談裏反殖,行動上不觸動殖民政權利益;不僅不反殖,更和殖民政權妥協、和大資本家妥協,1967年暴動那幾個月是唯一例外(鬥「港英」,而不是鬥「英港」,恐怕是畀面英國、留有餘地做法的不自覺反映)。其後的香港學運也分兩派,「國粹派」愛國不反殖(後者指行為),「社會派」則被指反殖不愛國,甚或是蘇修派來搞破壞的。

這裏,大家不必追究史、托誰對誰錯,也不必追問毛與殖民主義的妥協好不好、「國粹派」還是「社會派」正確,而是要看到這些政治思想與行為的客觀存在及其後果。

港人被迫背棄國家

九七回歸,中共形式上終止了英港殖民政權,實質上繼承了一整套反民主的殖民主義法權,大者如把「行政主導」寫進《基本法》(即讓行政長官主導立法,議會沒有提案權),較次者如在立會加強「功能組別」、保留「廣播條例」的關鍵發牌條文,等等。所有這些殖民時代遺留下來的法權,九七之後香港的新政權非常受用,因此不會、不能取消。要注意的是,這個繼承,發生在中國社會變質為黨內既得利益壟斷的社會的同時。

中共在毛時期與殖民主義妥協,尚且可說是為了建設真正的(史太林式)社會主義;然則,在中共全面變質之後,它在香港繼承上述殖民主義法權的唯一目的,只能是為了維持一種剝奪性、壟斷性的類殖民管治。英港殖民時代的「以華制華」,變成今天的「港人治港」——即假少數具特殊身份和關係的港人管治大多數港人;洗腦方式和內容儘管與英港時代不同,所用的管治工具,一整套就是當年英港殖民政權發明的、用過的(大家設想:若香港的主權不是回歸北京而是回歸民主化了的中華民國,則今天這些殖民主義法權有哪一條可以保留呢?)。

如此,試問中共在港推行國教,怎會引導學生、容許老師,深入認識殖民主義在中國特別是在香港的全部歷史過程,包括中共與英帝國主義的歷史性妥協,以及其百倍吊詭的現實意義?

尤甚者,中共與英港殖民主義作歷史性妥協之餘,卻經常反過來指責港人思想奴化,回歸前後皆如此;這是不公平的。試想:假若當年中共不與殖民主義妥協,像紀實電影《阿爾及爾之役》中的阿爾及利亞民族解放陣線那樣,領導人民與殖民主義作無妥協鬥爭的話,港人今天的反殖意識肯定不一樣。然則,港人頭腦當中縱有殖民思想充斥,那又是誰之過?從民族利益觀點看,港人好比日本軍國主義時期的外放軍妓一樣,為了國家戰略需要而犧牲貞節,回歸母國之後卻處處受歧視,終於走上背棄自己國家之路。港人深談殖民主義,不可能避免提出這種討論,這又豈是口頭上對「西奴」大事撻伐者所能容忍?

再者,假若中共不與英帝妥協,1949年即收回香港,則英港殖民主義晚期實施的種種「改革」和「德政」,便根本無從談起,思想「奴化」不可藥救者,大抵只會局限於小部分當年的高等華人,何來為數眾多的普通港人今天思前朝業績而愈發厭棄「國民」身份、拒絕「國家」認同?站在民族立場,這筆殖民主義賬又該算到誰的頭上?

為何不提「中華民國」?

國教課程指引不提殖民主義,乃一種忌諱,不僅有深遠歷史原因,更反映中共變質之後成立的特區政府和前殖民政權之間的微妙關係。然則,不提中華民國,又反映什麼呢?歷史上,中華民國與港人關係極深,港人失去此段記憶,主要是近十多年來的事,國教科有此漏洞,恐怕不是偶然。

中共管治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國際社會絕大多數成員國的政府眼中,代表整個中國。不過,在國人當中,起碼在留意國事、能夠接觸各方面資料、資訊的國人當中,中華民國始終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個對手,爭奪着國人的認同。兩者之間,什麼時候一方比另一方做得好,那一方就得到更多國人的擁戴。例如,大陸六、七十年代搞文革,台灣卻埋頭苦幹拚經濟,聲譽明顯比大陸優勝;七、八十年代大陸改革開放,有些省市眼看有望趕超台灣,海外華人無不寄以厚望,很多因此歸心;不料,大陸來一個八九六四,國人為之喪膽,台灣卻緊接着反其道而行,全面民主化、自由化,聲望於是又扳回一着。

怕港人比較中台模式

大陸以其人口和經濟規模,無異決定整體中國建設成敗;台灣雖小,卻以其勇於實踐,各方面總是比大陸走先一步,提示着整個中國的發展方向。國人、港人看在眼裏,有所選擇;於是,「一中兩府,各自認同」的想法,近年重新出現。如此,號稱代表全中國、一意壟斷權力的中共,何可忍受中華民國和台灣在國人、港人政治心目中的存在?近日大家看到大陸中央到地方的官媒對釣島上那面青天白日旗施展的各種剪裁手段,就明白國教科為何不提中華民國。

再者,國共內戰結束,打「中華民國」招牌的國民黨是敗方,勝方中共對前者的態度當然談不上尊重;解放以後,大陸在其教育、文藝、宣傳等方面,提及中華民國,觀點每以負面為主,史實方面更有不少刻意歪曲,如抗戰時期國民政府和軍隊的角色和功勞等,全遭抹殺,「獨夫、民賊蔣介石」是假抗日,等等。

近二三十年來,因為對台工作有需要,在中共的文宣裏,提及中華民國或台灣時的態度,某些方面卻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特別是對台灣的一些高層人物給足好處、極盡恭維,污點缺點都忽然消失,統統都是愛國的、善良的,蔣介石在浙江奉化的故居也修復得煥然一新。不過,後者只是共產黨的統戰姿態,在其他方面,對中華民國和台灣的敵視沒有變。中共這種「複語術」,只能用在它的統戰工作上;若是放到香港的課堂裏讓負責任的老師端詳細察,給好奇的中、小學生問幾個為什麼,就有說不出的麻煩;大家免不了要問:「德育」是教學生諒解、接受、學會乃至精通這種「複語術」的嗎?

還有,提中華民國,總不能不講台灣模式,更少不免要和大陸模式做一些比較:為什麼人家經濟發展比你早、今天水平比你高,社會也比你更民主更自由更和諧?要回答這個,也有說不出的麻煩。

由此可見,課程指引的國情部分出現上述兩大紕漏,實非偶然。筆者不知道這是指引編寫委員會「自覺跟黨走」的不自覺決定,還是有關方面干預、打了招呼的結果。

共黨專長增刪歷史

其實,對歷史和事實任意篡改增刪,是史太林以降的共產黨人特長,中共深得箇中三昧,從創黨名單到李旺陽死因,都在篡改增刪之列。這是因為,對共產黨人而言,目的就是一切,其他都是工具,包括歷史教學在內;既是工具,式樣設計只須符合目的便可。受中共領導的特區政府教育官員也只能如此,有例可援。

讀者記得,在董建華治下,梁錦松推動「教育改革」,竟然取消國史科,大刀闊斧「去中國化」,比陳水扁在台灣搞的還徹底。董、梁二人出名愛國,為何有此一着?原因很簡單,當時的教改,關鍵部分其實是一個小文革;國史科整科取消了,才可說得上「破舊」,「破」了「舊」,以後才可立「新」。

在當時特區政府眼中,九七前遺留下來的國史科,從哲學思想到課程設計,從編寫教科書的學者到教授歷史科的老師,以至這些老師的老師,都屬於「舊」的那套,通通都在該「破」之列。「破」了之後,以國教科作為過渡,端正學生和教師的思想,再等到「新」的歷史科教學系統成形、「新」的師資和教材具備,「新」的、改造過的國史科便正式登場,符合統治階級意志,復出之後在學校教授它因而又是一個「天經地義」。

中國歷史就是那麼長,二十五史就是那麼重重複複,學生厭倦,家長不察,董政府順水推舟,舊的國史科就那樣給革掉了。然而,這就是五十年回歸過渡期中特區政府必須做的要事之一,「五十年不變」中的一個重要環節的變。

學生利益不作考慮

首屆特區政府取消了國史科,學生對國史認識更形殘缺,國教科於是上場,「理所當然」地在這方面補足;如此移花接木,現在說成是「不得已」的做法。可是,這樣給孩子飲苦茶醫病,不能不派一點糖果,於是課程指引規定該科不對學生進行考核,和現時通識科乃至其他所有科要個別考核不同。

這當然是一種以退為進。試想,若國教科教學時,充斥如某小冊子那樣的一面倒材料,又要考試的話,則引起的反洗腦情緒一定比最近的還要強烈。於是,「偏頗」的內容逐步引入,不設考試,而以問卷測試效果,施間接壓力促使學校和教師逐步加碼,教授當局要學校教的那種內容。這是政治手法,不是教育,學生的真正學習利益並不是一個考慮因素。

當權派把國教科搞得充滿政治涵義,現在成為香港政壇風眼,進而影響即將舉行的立會選舉,倒也合乎邏輯。

國教課程指引內容大處殘缺不全,一些技術層面的設計動機可疑,社會上廣泛出現推倒重來的要求,實在有理,筆者支持。

《信報》特約評論員

2012年8月22日 星期三

薄谷开来免死不出所料 案情审判被指多所掩盖


薄谷开来涉嫌杀害英国商人尼尔•伍德一案周一开庭宣判,谷开来被判死缓,张晓军获刑九年。分析人士指法庭对薄谷开来与尼尔•伍德经济纠纷的实质详情及其与薄熙来的关系等关键问题都进行回避掩盖,有愚弄公众之嫌。

前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妻子薄谷开来涉嫌杀害英国商人一案,本周一在合肥市中院宣布判决结果,薄谷开来被判处死缓,张晓军获刑九年。如外界早前所预测,薄谷开来被免除一死,按照中国《刑法》故意杀人罪最高可被判死刑。
    
官方新华社周一下午也做出通报,“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下半年,被告人薄谷开来及其子薄某某与被害人尼尔•伍德因经济利益发生矛盾,尼尔•伍德在电子邮件中言辞威胁薄某某,薄谷开来认为尼尔•伍德已威胁到其子薄某某的人身安全,决意将其杀害。”
    
合肥市中院副院长唐义干对传媒表示,“薄谷开来犯罪情节恶劣,后果严重,且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系主犯,论罪应当判处死刑。鉴于本案被害人尼尔•伍德对薄谷开来之子薄某某使用威胁言辞,使双方矛盾激化;司法鉴定意见表明,薄谷开来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但患有精神障碍,对本次作案行为性质和后果的辨认能力完整,控制能力削弱;薄谷开来在归案后向有关部门提供他人违纪违法线索,为有关案件的查处起到了积极作用;薄谷开来当庭认罪、悔罪,故对薄谷开来判处死刑,可不立即执行。张晓军在共同犯罪中受薄谷开来指使,起帮助作用,系从犯,且归案后如实供述了主要犯罪事实,并当庭认罪、悔罪,对其可减轻处罚。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充分考虑控辩双方意见的基础上,依法作出上述判决。”
    
中央电视台下午播出法庭宣判过程,还特别播出谷开来在庭上轻声说,“我感到这个判决是公正的,它全面体现了我们法庭对法律的特别尊重、对现实的特别尊重、特别是对生命的特别尊重。”
    
法庭的宣判迅速引起各方的评论。在美国的《北京之春》杂志主编胡平表示,判决结果果然不出所料,并不是我们早都弄清楚了谷开来的案情,而是我们早都弄清楚了中共当局的意图。
    
胡平告诉本台记者:“本来他们弄这个案子就是想达到这个目的,只是对杀人案做一个判决,对于其他事情都含含糊糊的就遮掩过去了。但是从官方的新闻稿里我们还是能看出很多不能完全遮盖住的东西。所以这个判决看出现在中共正在践踏他们自己所谓的法治。”
    
资深媒体人北风在推特表示,我想大家伙不高兴的不是谷开来刑罚的轻重,而是整个审判的过程,封闭黑箱写好剧本捉弄司法愚弄公众。
    
薄谷开来在之前的开庭中辩称因为与尼尔•伍德有经济纠纷,担心他会伤害儿子薄瓜瓜,但尼尔•伍德好友上周曾向媒体提出质疑,认为尼尔•伍德是一个温和的人,并不可能伤害薄瓜瓜。法院周一的开庭并没有对这方面的证言作出采纳。
    
在8月9日的庭审之后,薄谷开来涉嫌杀人罪名成立,法院并认定她是事件中的主谋。公布的细节称,去年11月14日,薄谷开来与家庭助理张晓军在重庆某酒店共同行凶,之后受到了重庆四名警界高层的包庇。
    
北京政法大学前客座教授王友金认为,谷开来被判太重,他表示根据中国法律,判死缓的人在两年内如果犯事则会被改判成死刑,若被告不犯事法院会再开庭,按表现再判刑,王友金认为薄谷开来会被改判成20年有期徒刑。
    
北京律师莫少平向本台表示:“从中国现行的刑罚来说,故意杀人罪的量刑首先是死刑,其次是无期徒刑,第三个是有期徒刑。如果情节轻微的才可以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也就是说如果犯故意杀人罪,首先是死刑。所以可以这样解读法条,也就是原则上犯故意杀人罪首先应该考虑死刑。”
    
记者:这个案件本身大家也都很不满意,大家觉得他们是黑箱作业,还有许多案情说不清楚的地方。
    
莫少平:有些地方这个案情确实还没有查清,这个我也有同感。比如说尼尔•伍德威胁到薄谷开来的儿子,如果仅仅是出示尼尔•伍德的一份邮件内容中有“我要毁了你”,就认定尼尔•伍德对薄瓜瓜产生了人身威胁,这个远远不够。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的事实,例如说经济方面的纠纷,最后才引起这幺大的仇恨说我要动手杀人。这方面肯定要核实清楚到底是什幺样的经济纠纷才导致这幺大的对立。这些都是报道很少甚至没有提及到的。另外薄熙来作为薄谷开来的丈夫对此是不是一无所知。王立军进入美国领馆披露的主要内容之一就是他们涉嫌谋杀尼尔•伍德的情况。
    
不少网民将此案与沈阳小贩夏俊峰一案作比较,夏俊峰因为防卫过当捅死一名城管人员被判死刑,而薄谷开来故意杀人却被判死缓。
    
四川维权人士陈云飞在推特表示,从薄谷开来“故意杀人”案判决来看,赶快回村让大伙写入党申请书:入党保平安!
    
薄家案件被外界看成是牵动十八大的一个重要案件,北京当局选择在近期宣判,也引来外界不少的揣测。
    
有评论认为,中日关系近日因钓鱼岛成为热点,多地爆发了暴力反日的浪潮,当局有意选择在热点风头宣判,为的可能也想要减少民众对此方面的关注。
    
以上是自由亚洲电台驻香港特约记者心语的采访报道。

江春男:中國的人權與主權


谷開來的審判,無疑的是一種政治決定:先有結論,再選擇證據,法庭上沒有攻防戰、沒有交叉辯論,名為審判,實為政治秀。中共的法治水平,再次搬到國際舞臺上丟人現眼。

對谷案漠不關心

不論時間、地點、事實的認定,都前後矛盾,漏洞百出。海伍德因土地開發糾紛,要求2000萬美元佣金未遂,威脅薄瓜瓜生命安全,然後再從北京飛重慶,與谷開來進旅館赴死亡約會,這種劇本連五流作家也看不下去。

但是,重點是如何解決薄熙來的問題,谷開來坦白從寬,顧全了大局,保住了小命,也算軟著陸的一種。外國人要嘲笑管他去,反正中國人根本不關心,他們對這一套太熟悉了,見怪不怪。

中國人對國事不敢太關心,對谷案薄案十八大都不關心,沒有資訊,只有耳語和謠言,無從關心起。但釣魚台不必資訊也可以關心,反日示威是愛國行動,難道愛國有罪嗎?

中國大陸出現反日示威潮,許多城市出現失控場面,有延燒和串聯的跡象,公安部門嚴陣以待,唯恐這把民族主義野火,超越中共維穩的防線,打亂十八大的接班大戲。

靠反日宣洩不滿

愛國主義是惡棍的遮羞布,當年中共用這套對付國民黨,如今看到愛國行動也戒慎恐懼,深怕引火灼身。他們知道,老百姓反日是假的,對現實不滿才是真的,他們在反日找到發洩不滿的出口。

中國人不能關心人權,只好關心主權;不能關心民權,只好關心國權;不能關心薄案,只好關心釣魚台 ;不能反中央,只好反日。這真是奇怪的國度。

2012年8月3日 星期五

程翔:從「六七暴動」看「國民教育」

【明報專訊】今年是1967年左派發動暴動45周年,適逢香港又被一場基本上由左派主導的所謂「國民教育」的「洗腦」工程所困擾。對比兩次事件,內容當然十分不同,但本質上卻甚相似,都是「左」一個字惹的禍。所以,筆者不禁要問:45年來,香港左派成長了嗎?

「六七暴動」為人們理解今天為什麼要反對「洗腦式國民教育」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註腳。

發生在45年前的事件,香港主流社會稱為「六七暴動」,左派稱為「反英抗暴」。它的成因,有本地因素(即香港1960年代中期積累下來的政治矛盾,包括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有外來因素(即中國大陸的「文化大革命」向境外蔓延),而以外來因素為主。

複雜的心理因素

本文不是重點探討其緣起,對這方面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考余汝信先生的《香港1967:文革漩渦中的香港》、江關生先生的《香港地下黨(下)》,以及張家偉先生的《六七暴動——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等著作。3位從不同的歷史檔案都得出相同的結論:「六七暴動」主要是香港左派藉口本地矛盾,引入「文革」式鬥爭的結果。

左派朋友們在回顧這段歷史時,有意無意間都只側重在本地矛盾而不敢去揭露「文革」外延的禍害。這裏有一些複雜的心理因素:

第一,強調本地因素(即反英鬥爭),就能夠突出他們發動這場暴動的正當性和英勇性,但如果強調外來因素(即引入文革),卻只會顯得他們盲目、衝動、愚昧、極端的一面,和欠缺獨立思考明辨是非的能力。人,大抵多數會回憶自己正面的東西而不想去回顧負面的地方。

第二,在香港,批判港英沒有危險,可是批判中共卻不是小事。所以很多當年錯誤政策下的受害者,包括很多相當無辜的「少年政治犯」在內,過了45個年頭後,仍然只敢批判港英如何殘暴,卻不敢批判中共如何荒謬。

第三,由於中共已全面否定「文革」,所以因輸入「文革」而出現的「六七暴動」,也遭到被全面否定的下場。由於「大老細」否定了,下面的人自然不敢再提「文革」這個因素,所以「六七暴動」的參與者,也就只能從「本地矛盾」中去尋找可以自我安慰、自我合理化的理由。

當年「愛國教育」的特點

在「六七暴動」中,左派之所以能夠發動一場「持續幾個月,禍及全港九新界」的暴力事件,同當年左派圈子裏推行的所謂「愛國教育」有直接的關係。當年的「愛國教育」有幾個特點:

一,鼓吹對毛澤東的個人崇拜、個人迷信,要「培養對毛主席的深厚階級感情」;

二,鼓吹對中共的無限忠誠,自覺維護「一黨專政」的不合理體制;

三,吹噓社會主義制度的無比優越性,對社會主義制度下產生的一些嚴重問題,或則推諉為「階級敵人」的破壞,或則輕描淡寫地說是「十個指頭與一個指頭的關係」;

四,組織香港左派學校學生到內地接受單一、狹隘的「階級教育」或所謂「革命傳統」教育等;

五,抵制港英政府的「奴化教育」,不學英語,不參加會考,自鳴「愛國」,其他人都只是「中、落」(即「中間」和「落後」,這是左派描述其他人的特定詞彙)始終自外於香港主流社會。

這種「愛國教育」培養出來的學生們,不可避免地只會盲從,不會質疑,不會思考,更不會反省。很多人在這種盲目愛國主義的驅使下,到處撒傳單、放炸彈。從那時有些「愛國學校」的實驗室竟然變成製造土製炸彈的「兵工廠」可以看到這種「愛國教育」對青年人毒害之深。

今天我們看到的所謂「國民教育」,雖然遠遠沒有文革年代左派學校的「愛國教育」那麼極端和荒謬,但從《中國模式》這本參考書觀之,則其吹噓共產黨,吹噓社會主義制度,卻是一以貫之。香港社會是否願意接受由左派主導、用公帑來推動、徒使年輕人閉目塞聰的教育?這是擺在香港父母面前的一個大問題。

歷史棄兒

45年前因為盲從而被捕的年輕人中,他們的處境如何?這裏我想引述為他們抱打不平的張家偉先生的一段話:

時光荏苒,當年十五、六歲的少年犯已成為兩鬢斑白的花甲老人。這些「小人物」多年來無人聞問,還要背上「左仔」、「暴徒」一類的惡名。部分人當年因左派宣傳需要,在左派報章當了幾天「反英闖將」或「抗暴英雄」,卻當了一輩子的「暴徒」。

這些當年鋃鐺入獄的人,其實是北京錯誤政策的受害者,許多人至今仍然因涉及六七年的抗爭行動而在社會上抬不起頭,及背負難以洗脫的刑事紀錄。

回歸前夕,這些當年滿腔熱血、聽從左派領導層號召投入反英鬥爭的左派基層群眾,盼星星、盼月亮,希望九七後「翻身」或洗洗脫當年的罪行。但年復一年,北京及左派機構對他們基本上不予聞問,認為為了香港社會的穩定,不宜再糾纏往事,一些左派工會更指他們當年「走錯路」,告誡他們不要「吃老本」。當年為了鬥垮港英不惜「坐穿港英牢底」的左派群眾,如今淪為歷史棄兒。

(見張家偉網誌:《為了忘卻而回憶》。張家偉最早研究六七暴動,著有《香港六七暴動內情》、《六七暴動: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傷城記─六七年那些事》等書)。

這番話,正正道出了當年接受左派盲目式「愛國教育」的禍害。他們的不幸,就在於欠缺了獨立思考、明辨是非的能力。但這種錯,不在他們,在於左派推行的、禍害無窮的盲目式「愛國主義」教育。

最近,讀到吳康民校長的鴻文〈國民教育問題已被政客騎劫!〉(載《明報》7月27日),認為國民教育「早已經給政客們騎劫,作為反對中央,反對一國、反對特區政府的重要武器」,認為這是「香港的利益集團,聯同『港英餘孽』、泛民主派,對中央及駐港的中聯辦,以及傳統愛國左派進行總攻擊的時候」。這篇文章確實使我不禁要問一問:45年來左派究竟有沒有反思?有沒有長進?

左派究竟有沒有反思?

吳校長經歷了文革、見證了它的荒謬性,作為培僑中學的校長,他也親身主導、參與了製造「盲目愛國主義者」這種本身有違教育理想的工作。培僑和其他左校的學生們,很多都成為張家偉上文所講的「歷史的棄兒」。吳校長如果設身處地,自應反思自己曾經積極推行的所謂「愛國教育」是否有問題,從而更好地理解為什麼今天這麼多教師和家長會走出來反對洗腦式的「國民教育」,而不是推諉於所謂「敵對勢力」、並動輒挑撥中央出手干預特區內部事務。

詩曰:「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見《詩經.大雅.蕩篇》)從文革的悲劇,到香港的暴動,都是發生在我們這一代人身上,而不是遠古往事。近60年來中華民族這些災難,都是國民教育的上乘材料,認真總結這些災難,可以幫助我們民族認識問題、避免錯誤。作為這些災難的見證人,為什麼我們這一代人還不好好總結經驗教訓呢?還要容許「盲目式愛國教育」繼續荼毒下一代?

2012年8月2日 星期四

【主場新聞】梁文道:註定徒勞的國民教育

【主場新聞】今天想在香港好好談清楚一件事情,殊不容易。尤其像國民教育這種燙手的話題,每個人都已經有了立場,所以每個人在讀任何一篇涉及這個話題的文章的時候,都會情不自主地想從裏頭辨識出自己熟識的立場,然後迅速判定其是非忠奸,看它到底是靠在我這一邊,抑或站在敵手那一頭。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勉力提出另一種現實,既不是為了討好政府,也不只是要把所有國民教育全都打成洗腦工程;而是試圖說明在香港推行國民教育的根本矛盾。

首先,我們必須先搞清楚一個事實,在這個民族國家成為政體主流的當代世界,幾乎沒有一個民族國家不做國民教育,分別只在於他們怎麼做而已。大部份我們熟悉的發達國家都不會像現在的香港這樣,專設一科來把學生教化成國民,他們比較偏好把國民教育的內容融入其他科目之中,以收潛移默化之效。例如英國,文學課裏的喬叟和莎士比亞;又如日本,歷史課裏的明治維新與大正民主;這全是增進國民和國家傳統之連繫的好辦法。甚至地理,它也可以用來告訴學子祖國山川之美好;乃至於自然科學,都能用來強調本國歷史上偉大的科技成就。

香港特別之處在於我們不只未曾經歷任何專科教導的國民教育,甚至連這類分散交融的非專科國民教育也沒有學過。英殖年代,政府根本沒打算把我們教成英國人,所以香港人的英國歷史知識出奇匱乏,不知道誰是「征服者威廉」,也不曉得「玫瑰戰爭」是怎麼回事。另一方面,它也更不希望把我們教成中國人,所以我們的中國史常只教到鴉片戰爭,而鴉片戰爭之後的部份則被納進世界史的範圍。至於語言,不論中英,皆工具而已,大多數人都不會因此愛上這些語文,進而愛上英國或者中國。換句話說,港英年代的主流教育是種世界上非常罕見的非國民教育,再多的歷史,再多的範文,也又不過是事實的記誦與技巧的演練,完全無涉什麼民族的尊嚴與國家的精神。單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這些經歷過殖民統治的香港人,可說是群沒有國家的人,曖昧古怪,猶如活在前民族國家的時代。以致於我們甚至無法理解「國民」一詞的涵義,常常在正規新聞報道裏頭把美國人叫做「美國市民」,德國出了一件大事則述說「德國o的市民o既反應」如何如何。

這還不是要害,真正重點在於所有國民教育的政治內容都是一套關於國民生活之制度環境的詮釋和解讀,這套詮釋不論真假對錯,它起碼要和國民現實生活裏遇到的種種體制相關。舉個簡單的例子,美國中學的社會科會把憲法當成重點,學生由此知道這個國家三權分立又互相制衡的原則是怎麼回事,而且都能在每一天的行止中活生生地印證這套原則的體現。等到他們長大,也許會發現理想與現實的差距,於是要不就憤世嫉俗,厭惡自己學的東西騙人;要不就努力參與,試圖修改那不如理想的現實。無論如何,他們領受的國民教育與他們的國民生活是可以對證體認的;並且他們發現彼此都學過一套類似的東西,都活在共同的體制之內,所以會產生一種互認同胞的團結感。

再看中國,也許「人民代表大會是民主集中制的體現,乃世上最民主的制度」,是個瞞天大謊,可人民代表大會確實存在,它通過的決策也確實影響了每一個活在大陸的中國人。同樣地,共產黨當然不是什麼無私的執政集團,可它的確正在「領導」所有內地中國人的生活。所以大陸那套國民教育儘管虛偽無實,但起碼和大陸老百姓的真實生活相干。

問題來了,一國兩制底下的香港人是活在這樣的制度之下嗎?沒錯我們也有人大,而且產生的辦法也和內地一樣不民主,但最大的分別是我們的人大根本影響不了我們的日常生活,它既不必通過政府預算,也不對本地立法,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對中央反映港人意見」。所以每年召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雖然內地傳媒和香港傳媒都會報道,但他們是真的從切身利益關心,我們則頂多算是意思意思地表達關心。這不是因為我們不認同這個制度,而是它根本和我們無關。請問當年温家寶宣佈免去農民稅項,這會惠及到香港農民嗎?請問他們討論高速公路要不要繼續收費,這會影響到我們自己的公路建設嗎?

你在香港教授一套關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政治體制的詮釋,香港人卻根本不在這套體制之內;然後你還要香港人認同這套詮釋,甚至愛上它所詮釋的體制。其荒謬猶如教育香港人何謂「大憲章」,以便認同自己是聯合王國子民一樣。如果這種教育能夠成功,那我們大概也能教俄羅斯學生認同美國憲法,然後把他們變成美國人了。所以重點根本不在這套國民教育是不是說謊,也不在於當局是否想給大家洗腦,真正的問題是它和我們「不相干」(irrelevant)。

要教大家在文化和血脈上認同中華民族的身份,這大可不必,說不定香港人的這種認同要比內地更強烈。要教大家認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體,則註定失敗,因為香港人終究不受內地體制的影響(至少沒有直接的影響)。沒錯。我們可以讚賞或否定這套體制和它的相關詮釋,就像我們也可以讚賞或否定美國的體制一樣,但這是種有距離的判斷,而非出自切身的體會。沒錯,我們會掛念內地的中國人,關心他們的苦難及褔祉;然而我們到底很難對他們真正產生那種休戚與共的感受,因為我們真的不是共存在同一個制度環境之下。

袞袞建制諸君常言:「香港回歸十五年了,但人心還沒有回歸」。他們大概沒有想過,只要一國兩制繼續存在,香港就不可能出現他們心中的那種「人心回歸」;再多的國民教育,亦是徒然。

說到這裡,必須補充,我完全沒有呼籲廢止一國兩制的意思,只是盡己所能地客觀描述當前制度本身的矛盾。喜歡在字裏行間誅心的讀者,以及頭腦發熱引致暫時性閱讀障礙的朋友,不妨休息一下。

練乙錚:剖白當年洗腦工作 警惕今日思想僭建

【信報轉載】梁政權成立不足一個月,港人便領教了「三僭建」。其一,梁十多年來在自己居所秘密僭建,最後在中央祝福、本地各方指責聲中「無咎」登台出任特首;其二,在「高度自治」的港人港地上,西環平地起高樓,牢牢築起「第二管治權力中心」的龐大僭建物,凌駕於「門常開」之上作政治操控;其三,梁政府接過曾政府的棒子,第一個要落實的既定政策,便是在十二年基礎教育裏,透過全面推行國教科,背着大多數家長,試圖在萬千學子的腦袋裏僭建一種特定的偏頗的國民意識。

梁僭建私宅,是長期以一位特區重要領導人之身,帶頭違反香港法律。西環僭建管治中心,乃無視港人對國家尚存的一點信任,肆意違反「一國兩制莊嚴承諾」。兩屆政府的教育局合作無間搞思想僭建,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出台一份表面上過得關但實際還有大問題的課程指引,同時用灰色手法以億元資助某大學機構及大陸寫手編寫單一教材並向所有開科學校免費派發,被揭發之後,局方才承認該教材「局部偏頗」並改口說僅是「參考資料」,顯示當局為政手段奸狡,違反基本管治道德。

當權者只推「偉光正」

特區政府這個「三僭建三違反」,堪稱與當年中英談判港英政府搞的「三違反」一樣下作,對香港管治質素和市民利益的傷害,則大大超過。然而,梁政府的「三僭建」只是頭炮,以後勢必陸續有來。一個非民主政權,為強推一套民眾不能接受的政治綱領,惟有靠僭建。

今天筆者和大家討論上述第三種僭建。

去年初,國教科一提出要諮詢,筆者便寫了兩篇文章討論,效果和社會上很多提議一樣,最後等於零。然而,筆者的立場其實相當保守,甚或是全香港最保守:不僅支持中小學國教開科,還提出兩個恐怕西環想提出也不敢的意見——學生要精讀中共黨章,還要熟悉中宣部悉心設計的「文宣中國」。

當然,筆者的提議同時也有「敗筆」,那就是,除了精讀黨章,還要求學生清楚了解、能夠全面比較共產黨成立九十年以來做過的好事、壞事;除了熟悉中宣部的「文宣中國」,還要深入了解「真實中國」,以及兩者之間的差距。

然而,這種拒絕兒戲、重視客觀事實資料的最傳統最保守教育學提議,絕非一眾高級當權者所能容。他們要推的,無非是以大陸人稱作「偉光正」(偉大、光榮、正確)的那一套貫串的國教科。從這些當權者的利益角度看,讓民眾真知,不若讓他們無知,更不若像那些到過清華培訓的高官(如羅范)那樣半知。

以「偉光正」為指導思想編排的國教(國家宗教?)科,港人稱之為「洗腦」,並不過分。事實上,這個「洗腦」稱謂,去年已由中聯辦郝領導在微博上確認不諱,其後由某政協寫文章擁護、詮釋,成功開始除罪化,快要變成「好東西」,最近更由本屆愛國左派家校會會長公開引用、傳播。

梁板塊爭佔一線

筆者不敢說對中國事情的認識比一般人透徹,但對洗腦工作的內涵和方法知之甚詳,因為在那香港學運的「紅色年代」裏,在黨的感召下幹過,而且不是只幹一點點,而是死心塌地當主業一幹十年八年,後來反思,悔不當初。同輩的港人當中,有同樣經驗對學生洗腦者多的是,筆者現作簡單介紹,觀點是自己的,事實是大家的,可以互為印證,也可讓其他還未遇過這種經驗或只是略有所聞的家長、學生及各界人士參考。

一、當年對學生的洗腦,出發點善良而單純,不像現在。港英治下,殖民地意識形態佔主導,港人對國家認識不如現在多,學生當中尤其缺乏。七十年代學運提出「認識中國」,無疑正確。相比之下,今天當權主政派在香港推「偉光正」國教洗腦,出發點就不是那麼單純,因為除了愛國左派,還有別的利益持份者牽涉其中,為七十年代所無。

吳康民校長最近無疑正確地說出了一半:在這場洗腦和反洗腦的對抗當中,大集團的利益必在其中;筆者這樣補上推論的另一半:今年若成功啟動給小學生洗腦,梁板塊便在政治上立功,他背後的二線集團便可得到北大人首肯,可獲更多本地經濟陣勢利益,踏出取代「一哥」的第一步。

二、當年對學生洗腦的出發點儘管善良,手段的一半卻完全不道德。筆者當年參加的校外學生團體,採用的是一種標準手法:「打進去、拉出來」,即首先以普通教師身份在非左派學校建立和學生的良好關係,然後把他們帶出來,加入表面上政治中性的校外團體,以輔導功課、提供健康課外團體活動入手,發掘他們中間的「可造之才」;其次,引導這些可造之才學習反殖民觀點的中國近代史。手段的這一半,基本上無問題,對象學生到此為止的話,得益亦完全正面。

複製「打進去、拉出來」

不過,跟着的一半就不同了:正式洗腦由此起。外圍學生當中可造之才培養了反殖觀點之後,吸收到團體組織的中間層,繼而在團體內圍成員的嚴格指引下秘密學習一面倒的新中國資料,「悟性」最強的學生,進一步學習《共產黨宣言》、《毛選》、「兩報一刊」批鬥文章,等等;通過內圍評核之後,便畢業成為愛國愛黨的學生骨幹,由他們回到學校裏更有效地複製「打進去、拉出來」的全個過程,克隆生克隆,組織由是壯大。

撇開馬列毛本身的大錯不談,筆者認為,上述洗腦(即後一半)過程不道德之處在於兩點:首先,學生年幼無知,在這種密封淹沒式的洗腦過程中,完全沒有反思、抗拒的能力(稍有「不羈」的學生,馬上由團體教師和骨幹學生做無休止的思想工作,有時甚至進行「同志式」的批鬥;依然無效者,勸諭離開或趕出組織,以免妨礙團體運作)。進入團體之初,這些學生完全不知道四周圍是一群有特定意識形態、有組織、有計劃、有步驟的政工在等待着改造他們的腦袋。他們進入的,是一個高度精心設計的局,一種「政治上正義的」騙局。

其次,學生家長更是懵然不知。起初,家長以為團體志工可以替小孩子補習、替他們花時間管教孩子。的確,在初階段,參加到團體的學生,品學通常變好,家長於是更加放下戒心。到後來,學生成為骨幹之後,就和團體一道,瞞着自己父母當毛派小政工。踏入這個階段,洗腦其實已經變成嚴重的失德行為。

我們知道,在自然法和普通法之下,父母對未成年的子女有近乎絕對的管教權;這個權,在父母自願、知情的條件下,可以委託他人。港英時代,父母可以選擇把子女送到非愛國學校接受殖民地教育,在這樣委託管教權予學校之前,父母有公開的渠道知道孩子們在學校學的是什麼,課本的內容是什麼。

瞞騙家長不道德

同時,他們也可以選擇把小孩送到愛國學校接受愛國教育;這些學校的資源和畢業生出路當然比較差,但在一些家長的心目中,愛國學校教導出的思想純潔可能更為重要。

可是,上述當年校外那些表面中性、實際上是左派的團體,掩蓋身份瞞着家長對學生進行的秘密洗腦,無疑是對學生父母權益的侵犯,更可理解為對那些父母的產權的盜竊,因此是不道德的。

回歸之後,香港社會大變,左派群眾團體不必再秘密工作,可以打正旗號宣揚愛國愛黨。但是,是次特區政府推行國教科,卻為了達到他們認為更理想的效果,依然採取矇騙家長和學生的不道德手段: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課程指引聽起來不錯,還是某大學校長領導起草的;不過,偷偷的撥款給少數特定文化團體出版洗腦教材,然後不動聲色派發各校準備採用,家長全然不覺;這在法律、道德未變之前,依然是不道德的侵權、盜竊行為,由政府護航、帶頭,尤其豈有此理。

這就是為什麼大部分家長知道有那本由政府注資出版的洗腦教材鬼祟進入學校之後,大為火光,紛紛上街抗議、喝停的根本原因。

國教科不同理化等科。家長不必知道也不介意學生今年學的是「牛頓定律」還是「波義爾定律」,但如果一個科目,核心處可以是一種特定意識形態,那麼,家長便必須有機會知道這個科目的內容和教法;不同意子女接受這種意識形態教育的家長,應該有機會及早選擇讓他們的子弟進不設此科的學校,甚或效法梁特首及諸司憲那樣,乾脆把小孩子送到英國(或者大陸)上學。

「認識祖國」須說謊

事到如今,特區政府上上下下大概明白,硬推國教科作洗腦工具,已經行不通;所以,周日家長學生大遊行之後,林鄭司長及吳局長提議成立「有廣泛代表性」(「with broad representation」)的國教課程監督委員會。不過,港人對「有廣泛代表性」這個標籤的實際涵義,早已一清二楚,所以抗議團體無一願意參與。及後梁特首「補飛」,提議把國教科有關現代中國的教材放上官網公開,但大部分市民對梁的個人誠信、政治動機乃至他說話時的遣詞造句皆有很大懷疑;梁的提議有無限虛位,因此無法改變市民看法,反而會令大家步步為營。

特區政府在關乎香港核心價值問題上欺騙市民失德在先,小修小補顯然無效。不少人認為,整個國教科,從課程指引到教學資料到執行計劃都有大漏洞大問題,必須推倒重來,由零開始諮詢,方有望擺平家長和學生的怨憤。筆者的看法比這個悲觀。特區政府本質決定,假諮詢勢將重複,耍手段層出不窮。黨國上下及本地當權左派十多年來的夙願眼看成事,怎可被幾個「九十後」娃娃一擊就倒?因此,從市民觀點看,唯一保險的做法,是要求梁政府把如此重要的國教科事宜,與「二十三條」立法一道,押後給雙普選真正落實之後的那屆特區政府去推動。

事實上,此值黨國多事之秋,大陸各地萬人參與的抗議示威受暴力鎮壓幾乎每周都有,黨內高層派系鬥爭直鬥到外國領事館,高幹及家屬斂財貪污洗錢國際化嚴重到要搞謀殺;「真實中國」與國教小冊子裏的「文宣中國」南轅北轍。一個所謂「進步、無私、團結的理想執政集團」,原來是子虛烏有。此時左派當權派說要引導學子「真正認識祖國」,到頭來不說謊不行,說謊也不行;強推的話,只會陷入更大的政治危機。

僭建的東西,還是快快拆下來好。這點梁特首他應該最明白。

【明報月刊】馬玲:駱家輝讓中國官場尷尬不堪

【明報月刊】美國駐華大使駱家輝任期尚不足一年,但已在中國捲起一浪又一浪的波濤,令民沸官怨,兩派對立,譏諷與反譏諷的論戰更是熱鬧非凡。

長着一張黃面孔、擁有中國血統的美國大使駱家輝,因為不會說中文,曾被人們拿他與前任高鼻白膚卻能操一口流利中文的地道駐美大使洪博培(Jon Meade Huntsman, Jr.)比較。駱家輝對此回應道:「如果我說流利的中文,那我是代表美國還是代表中國呢?所以,我不會說普通話或許能提醒人們,我代表的是美國。」

低調簡行讓中國官不自在

這位以美國利益為己任的大使,讓中國遇到了史上最大的麻煩——他的生活方式強烈刺激並震撼着中國官場的神經,他的行動代表着反腐敗、反揮霍、反奢侈、反特權,他吸引了無數中國網民的眼球,儼然成了矗立於中國官場的楷模。為此,一方面他遭到中國官媒的抨擊,另一方面掀起網絡民間力量對官場腐敗的倒逼。

前不久,駱家輝攜家人以普通人身份參加旅行團到桂林旅遊,被中國網民遇到後上傳到微博,披露他們一家「沒有包船,沒有保鑣護駕,沒有交通管制,也沒有航道限行,這樣的排場還不如我們的一個村長」。隨後,轉發和評論接踵而至,網民多以幽默的反諷嬉笑怒罵:一、「美帝無恥,駱家輝桂林再次做秀,妄圖毀我朝廷和諧大業」;二、「駱大使這樣做太過份了,壞了規矩。外交部、《環球時報》應該管管啊!看來中國只有和美國斷交才能避免他們來做秀,來擾亂中國的官場規則」;三、「正告駱家輝大使,你已陷入中國人民貪污腐敗的汪洋大海,行賄受賄、吃喝嫖賭才是你唯一出路!請你認清形勢,不要再做傷害中國人民公僕感情的事情」;四、「駱家輝一言一行中,都在告訴我國黨政官兒們,現代國家的官兒應該是什麼樣的;一個來自現代國家的官員,自然會讓天朝這些中世紀的官僚渾身不自在了」……

駱家輝去年八月十二日從美國抵達北京時,一身休閒裝,自己拿着包,背上一個包、手上一個,全家人也都自己拿東西,既沒看見隨從,也未發現警衛。駱家輝的低調和簡行,當即成中國媒體和國人熱議的話題。

其後,駱家輝不斷被網民爆出與中國官員大相逕庭的做法。比如,駱家輝乘飛機不坐頭等艙而坐經濟艙;博鰲論壇期間,駱家輝沒有像其他高官那樣住進五星級酒店,而是住進了四星級飯店,美方隨行人員對私下詢問的記者透露:「五星級酒店太貴了,提供的價格是美國政府差旅財務規定的三倍,大使不能住。」

駱家輝種種出格的「不軌」行為,令民間輿論把他當做刺向中國官場腐敗的一把鋒利匕首,口誅筆伐,甚囂塵上。

「公布財產」鬧劇

與此同時,先後發生的王立軍事件和陳光誠事件,讓捲入事件的駱家輝成為官方釋放積壓久深的怒氣的靶子。今年五月四日,北京市委機關報《北京日報》的一篇評論寫道:「不得不說,一段時間以來,美國駐華使館及新任駐華大使駱家輝的種種行為與其自身職責頗為不符,『小動作』不斷。這使人不禁要問,這個大使的職責究竟是積極致力於發展中美兩國關係,消除彼此的誤解和隔膜,還是處心積慮地跑到中國社會中找茬搗亂,為中美關係製造新的、更大的裂隙。從乘飛機坐經濟艙、自己背包、拿優惠券買咖啡的『平民生活秀』;到監測並公布大使館的空氣質量數據,才和北京的城市管理爭論;再到膽大妄為地以非正常方式將陳光誠帶入使館——我們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個謹言慎行的駐華大使,而是一個主動攪起矛盾漩渦的標準美國政客,這種與一國大使身份極不相稱的做派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假如是有心,又出於何種動機,意欲達成何種目的?大家不妨自去琢磨。這次美國使館導演的鬧劇,使中國人民受到深刻教育,再一次印證了中國的古語『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他們安的什麼心,不是昭然若揭了嗎!」這篇評論在網上迅速被國人憤怒的「口水」淹沒,其勢尤如波濤洶湧的洪水,令人擔心堤壩安全,後來官方不得不命網站摘掉此篇評論文章。

五月十四日,《北京日報》又因駱家輝炮製了一宗新聞。有微博發布,駱家輝住的是耗資上億美元修建的美國大使官邸,出行代步的是特製防彈豪華專車,家人和傭人開銷由美國納稅人支付,這樣的奢侈不提及,卻公布喝咖啡、坐經濟艙,就是擺拍做秀。《北京日報》官方微博第一個轉發此微博,並留下一句評論:「請駱家輝公布財產。」隨後,網友把駱家輝在美國公布了的財產翻出。三天後,美國駐華大使館認證微博連發三條信息,公示了美駐華大使駱家輝及美國國務院工作人員的工資。緊接着,不少網友要求《北京日報》社長公開財產,有網民更稱:「為了證明駱家輝是個壞蛋,請中國領導人公示自己的財產!」自此後,《北京日報》再無回應,而且删除了「請駱家輝公布財產」的信息,並關閉了評論功能。

《北京日報》在與民間輿論的對壘中已敗陣兩次,如此交鋒,某種程度上也體現出官民之間對腐敗問題的不可調和。中國臉美國心的駱家輝,在中國有意無意間扮演的「掃腐」角色,為中國久治不癒的「清理官場腐敗」起着隨風潛入夜的潤物之作用。中國歷來擔心的「和平演變」,似乎在駱家輝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所以對其「亂我中華」之舉,官媒當然不能容忍。

中國的政治改革遲遲難以推進,官場腐敗已成為集團式的盤根錯節狀態,民眾痛心疾首,只能借助「外力」推動改革——中國面孔的駱家輝「應運而生」,或者說駱家輝「乘虛而入」。無論如何,駱家輝已然帶動起一股民間反腐浪潮,其波瀾之壯闊,讓中國政府和中國官場尷尬不堪,但是對此又沒有可行的招架之術,畢竟反腐「放之四海而皆準」,不可能以意識形態或顛覆論排斥,《北京日報》的嘗試,已在民間社會處處碰壁,搞得灰頭土臉,更激起百姓倒逼式的改革呼聲。

中國當代史被一再證明,不到無路可退的懸崖邊,中國的改革不會真正啓動。駱家輝雖是美國人,但將來他或許會被載入中國史,因為他的「做秀」,使中國民間社會對改革政治積弊的要求更沸騰。

2012年7月27日 星期五

【蘋果日報】吳志森:請出來守護自己的孩子


政務司長林鄭月娥說,如果撤回德育及國民教育科,很多人會失望。我不知林鄭指的是誰,但港區人大譚惠珠,肯定是極度失望的其中一個。
譚惠珠以一副權威口吻,向記者闡述「爱国」洗腦教育的內容:「李旺陽同六四,照計同我哋一國兩制冇乜拉上關係嘅,所以我自己覺得冇咁嘅必要包括喺國民教育裏面。」
那麼毒奶粉、地溝油、有害食物呢?「你要明白,國內嘅民生情況,生活情況,喺國民教育內容,未必一定要包括,喺我哋自己同內地接觸,或者睇報紙已經好清楚。」
國民教育應該教甚麼?「國民教育係想同大家闡釋吓中國嘅制度係乜嘢,呢個就令你有個光譜啦嘛,有各方面唔同意見你都睇得到啦嘛。」
譚惠珠真的坦白得可愛,「爱国」教育,講多無謂,擺明車馬,就是要洗你腦。人權民主自由提都不准提,連與廣大同胞的健康福祉攸關的民生問題也不用教。
國民教育,只是「同大家闡釋吓中國嘅制度係乜嘢」已經夠了。那本《中國模式》手冊,把中共描述為「進步、無私和團結的執政集團」,就最符合這位全國人大代表的口胃了。怪不得民間要求收回這本洗腦手冊,教育局的官員死都不肯表態了。
譚惠珠雖然不是梁振英問責班子的成員,但她作為資深全國人大,經常遊走京港高層,對中央精神的領會,肯定比半途出家的吳克儉局長還要高。只需聽這位人大代表的一席話,國民教育是徹頭徹尾的洗腦教育,我信了。
我在本欄寫過,非正規的「?国」洗腦教育,早已用各種形式在中小學進行,課外活動、制服團體、內地紅色之旅交流團,其赤裸裸的洗腦內容,令人咋舌。連天主教區屬下的小學,也採用有關洗腦教材,可見影響之廣泛和深入。
不要以為洗腦教育教了就算,還要評估成效。評估的形式,是在各中小學進行廣泛的問卷調查,只看幾條問題的內容,包你嚇得幾乎暈倒:
學生有四項選擇:毫不同意、不太同意、相當同意、極之同意
.即使人民認為國家所做的不對,他們也應該支持國家
.為了保障中國的就業情況,我們應該購買中國的產品
.公民應當願意為國家獻出生命
.儘管祖國有優點和缺點,但我總會支持祖國
評估後,每家學校,每個班級都有個分數,低於全港平均水平,就表示同學不夠「?国」,洗腦教育推行不力,還未到位,要加把勁,加料泡製。試想想,對校長、老師和同學的壓力有多大,為求過關,學校被迫成為謊言工廠,同學集體活在謊言之中。
明天(七月二十九日),就是反洗腦教育大遊行的日子,我呼籲各位爸爸媽媽響應「國民教育關注組」的號召,一家大小站出來:
「我把孩子帶來這個世界,有責任教導他們明辨是非。面對謊言和歪理,一定會反抗到底。倘若你是家長,也請出來守護自己的孩子。」

【蘋果日報】張華:一場暴雨暴露的中國真面目

上周末,北京下了十小時暴雨,城內汪洋處處,無數汽車沒頂,京港澳高速公路變成水庫,城郊的房山、大興等大面積山泥傾瀉,三十七人死(民間高度質疑),那災情,根本就想像不到那是盛世中國的首都,跟十號風球下、被邊緣化的前殖民地香港相比,實是天淵之別。
當局把災情嚴重歸咎於「六十一年一遇」降雨量。官方傳媒沒片言隻語向死者致哀,全是歌功頌德。新華社以「暴雨中閃光的『北京精神』」為題,列出幾個救人故事,力證「政府職能部門積極行動,官民互助、人們守望相助」;光明網則指北京通過了一次現代程度的考驗。被視為胡錦濤心腹的新任北京市委書記郭金龍更表示,「面對這場六十一年來最大的強降雨和山洪,廣大黨員幹部身先士卒,全市人民團結一致協同應對,取得了抗洪搶險的初步勝利」。


彷彿沒有水災,就無法體現北京市的現代管理水準,也就體現不了官員抗災救災的能力。
但事實勝於狡辯,今次北京水災實是人禍。在暴雨中心的北京圍城(北海公園南門附近的古城,有城牆包圍),沒有水浸,雨水透地面鋪設的青磚很快就滲流地下的涵洞,地面只是略濕,這要歸功於距今近六百年的明朝排水工程。此外,江西贛州建於北宋的排水系統「福壽溝」,至今如常運作,也是贛州舊城區免於澇災的主因;山東青島市德國人百年前建造的排水系統,也讓青島老城區不虞水浸。顯然,北京市新建的排水系統先天不足,四年前北京奧運投資三千億元基建,並沒包括改善排水系統!


更甚者,北京去年才下了「百年一遇」大雨,地鐵變成蓄水涵洞,街道變身排水渠,網民將天安門廣場的圖片,改成世上最大游泳池。事後,北京市政府可曾痛定思痛,提出改造市排水系統的宏圖?


排水系統被稱為「城市的良心」,但在一個由沒良心的人管治的國家,這顆看不見、摸不住的「城市良心」,是不會有人理會其健康的!


中國其實是一個巨大的戲棚,一切都只是佈景板,短時間內用完就算了。在風平浪靜的日子,那些世界最長大橋、最高大樓、最快高鐵、最大劇院等,光彩奪目。但大地震、暴雨等過後,豆腐渣學校、豆腐渣大堤、豆腐渣公路就原形畢露,還有舟曲泥石流、湖南鳳凰大橋,以及樓倒倒、樓歪歪,而北京、濟南、廣州、武漢、長沙、南京、成都、重慶等到處是水浸,這些都是被強行「卸妝」後露出可怕真面目的代價。沒錯,「表面光鮮、實際老千」就是最好的形容詞!

2012年7月26日 星期四

【明報專訊】蔡子強:「花槽」與「花棚」——江山易改品性難移

【明報專訊】前個星期,才在本欄寫過一篇〈梁營的語言「偽」術〉,分析上起梁振英,下至其班子成員,如何透過捉字蝨、答非所問、移花接木、雙重否定式(double negative)等一系列的詭辯術,來把對自己不利的媒體關注和提問,一一取巧打發掉。言猶在耳,想不到,梁振英在其首場立法會答問大會中,又再故技重施。

事緣議員鄭家富要求梁清楚交代,「花槽」是否後者搬進去之後才興建(而非上手業主留下),梁沒有正面回應,只重申事件進入了司法程序,不宜評論。到鄭再追問時,梁索性說:「剛才鄭家富議員提到那個『花槽』,那個表述上亦有些問題的,在整件事當中從來沒有出現過『花槽』這兩個字。」

這裏梁明顯又一次捉字蝨,因為鄭誤把「花棚」說錯成「花槽」,他便以此巧施乾坤大挪移,把問題卸開。

克林頓的詭辯術

這令我想起政壇一件往事。

當年美國總統克林頓,曾經在電視鏡頭前,為了否認自己與白宮實習生萊溫斯基的性醜聞,信誓旦旦的說:「I did not have sexual relations with that woman.」

後來東窗事發,真相水落石出,大家才發現原來這位總統當日只是捉字蝨,在「是否有intercourse才算是sexual relation」,又或者「oral sex是否sexual relation」這些問題和字眼上,咬文嚼字,兜兜轉轉,企圖「博大霧」,蒙混過關。

結果,克林頓這種語言「偽」術,受到千夫所指,締造了美國一個政治道德十分敗壞的年代。

沒有「四大政治任務」,因為……

同樣如出一轍,「花棚」不是「花槽」,「白馬非馬」,梁振英就是如此三番四次,通過這種詭辯術,迴避公眾對其一系列誠信問題、政策問題的關注。

所以當梁振英口口聲聲說沒有「四大政治任務」(即實施國民教育、《基本法》23條立法、整頓港台和處理2017年普選特首及之後的政制發展)時,大家聽了也不能鬆懈,信以為真,因為若然有一天他又再反口覆舌(就如以前說過「N屆唔選特首」一樣),他又可能再振振有詞的解釋:

.的確是沒有「四大」政治任務,因為有的只是「五大」、「六大」、「N大」……政治任務而已;又或者,
.的確是沒有四大政治「任務」,因為有的只是四大政治「義務」而已。

總能自圓其說,這就是梁振英。

尤其是,當他斷言沒有「四大政治任務」時,現實上,我們卻見到,洗腦教材有系統的輸出,以及吳克儉秘密訪京,與北京官員在密室中密商國民教育時,大家可又會信以為真,相信真的沒有「四大政治任務」嗎?

是時候重讀李天命了

說開語言「偽」術,又碰上書展,讓我想起了一些書。

首先,一定是我念大學那個年代,那位傳奇分析哲學大師李天命老師,他所撰寫一系列的語理分析學作品,如《語理分析的思考方法》、《李天命的思考藝術》等,都是不少中生代如吾輩的啟蒙作品。我念大學時有幸上過他的課,亦買過他這些書,學曉了什麼是「概念滑轉」、「言詞空廢」、「語意曖昧」等語害;什麼是「闕義」、「歧義」、「含混」、「着色」、「實化」、「癖義」等語言陷阱,一生受用無窮。在今天這個語言「偽」術橫行肆虐的年代,頓覺感慨萬千,也倍覺當年所學的彌足珍貴。

不過,當然,李天命所列舉和講解的例子,絕大多數與政治無關。要進一步裝備自己來應付當今政壇上的種種語言「偽」術,可以翻翻以前我在本欄談「高官廢話大全」時提過,Nick Webb所著,《The Dictionary of Bullshit》一書。又或者翻翻以下我會談到的另一本。

姜瑜的火辣言論

大家以往常常在電視上看到,那位形象強悍的前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姜瑜,已經於較早之前,4月27日抵港,出任外交部特派員公署副特派員。因為過去一直有別的話題,所以3個月來一直擱下沒有寫,今個禮拜想藉着這個機會,想說說她,並一併分享自己看過的一本書,當中有關中國外交部發言人種種有趣的發言方式。

大家對姜瑜這位鐵娘子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當年擔任發言人時,不時都會說出一些火辣言論,例如:

2010年12月9日,劉曉波獲頒諾貝爾和平獎前夕,她便揶揄出席例行記者會的記者:

「我發現有些人,自從劉曉波的事情以後,變得異常的活躍,以前也很少來這個記者會,現在上躥下跳」(即我們所謂「搞搞震」的意思);

又例如,2011年3月3日,「茉莉花革命」浪潮席捲全球時,在回應外國記者質問「北京依何法律阻止記者採訪」時,惹來輿論嘩然,她稱:

「不要拿法律當擋箭牌。問題的實質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亂,想在中國鬧事。」

讀者看到以上強橫的言論,可能已經怒火中燒。但其實,這樣火辣的言論,畢竟是異數,絕大多數時候,在外交部發言人口中吐出的,都是平淡如開水的說話。

外交部發言人的太極招式

書櫃中有一本書,那是鄒建華所著的《外交部發言人揭秘》。作者是中國外交部新聞司參贊,對外交部的人和事,知之甚詳,因此他列舉了大量外交部的真實對答和事例,來剖析他們的說話方式。

舉個例,如果要耍太極,迴避問題,答了等於無答,書中蒐集及綜合了中國外交部發言人18個典型答法:

1. 這個問題只能說這些;
2. 我沒有什麼新的東西要說的;
3. 我沒有什麼東西要補充;
4. 這不是外交部發言人要回答的問題,請你向有關方面詢問;
5. 這個問題不屬於我回答的範圍,但我願了解後通過發言人辦公室向你做出回答;
6. 對這個問題,我們正在研究(或調查)中;
7. 對這個問題,我們還需要研究;
8. 我也是從報紙上得知此事,還需核實;
9. 這個問題我們可以私下交流;
10. 我沒有更多的要說;
11. 我目前還沒有什麼細節可提供;
12. 我沒有這方面的消息;
13. 目前我沒有什麼評論;
14. 如果有這方面的消息,我們會及時發布;
15. 我沒有聽說這種安排;
16. 我沒有聽說這事;
17. 我們會在適當時間發布;
18. 我沒有被授權公布有關方面的消息。

裝備自己,提高警惕

18招太極,真的很要命吧﹗大家看了之後有何感想,實在和林瑞麟的「人肉錄音機」,堪稱一時「瑜亮」吧﹗所以,林瑞麟不做政務司長之後,實在大有潛質去應徵中國外交部發言人﹗

不過俱往矣,林瑞麟如今已經解甲歸田,今天最有參考價值的,可能是梁振英及其班子。

但作為裝備自己,了解和洞悉一下這些發言人的語言方式,看看他們如何帶大家「遊花園」,觸類旁通,在今天梁營語言「偽」術橫行,天花亂墜的一個年代,有所警惕,這也不失是一本值得翻看的書。

慕容雪村:如秋水長天(香港書展2012演講稿)

在中國大陸生活有一個明顯的好處,就是可以隨時分清理論和現實。有些權利在理論上擁有,一到現實中就沒了。有些收入在理論上增加了,一進菜市場卻發現買不起肉了。有些人在理論上站起來了,實際上還在那裡跪著。理論上你推翻了幾座大山,實際上你掉坑裡了。理論上你是國家的主人,實際上你活在枷鎖之中。在教科書上,社會總是分為兩個階級: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現在可以說,那些大大小小的官——總數估計超過5000萬人——構成了事實上的統治階級,他們的事業是全球利潤最高的事業,一個鎮長可以貪幾億,一個省長可以幾十億,更高級的官員更是富可敵國。最近幾年常常「偉業」這個詞,其實大多數的偉業都是貪官偉業。我們也常常聽到「國情」這個詞,而以下就是真實的國情:我們擁有全球最龐大也最腐敗的官僚系統,這個系統的野蠻、奢侈和淫蕩空前絕後,但它卻教導每個人要過一種樸素、節儉、合乎道德的生活。

當代中國是一個光怪陸離的所在,每天都會發生一些悲慘的事、荒唐的事和令人哭笑不得的事。那些數不清的礦難,那些塵肺病人、結石嬰兒,那些動車事故、校車事故、食品安全事故,那一樁樁強拆、血拆,一樁樁貪腐案件,那些因躲貓貓、喝開水而慘死在看守所裡的囚犯,那些風起云湧的群體反抗事件……可以確定,在未來幾年之內,這些事情不僅不會絕跡,相反,它們會以更激烈的面目出現在我們面前。這些事件大都指向同一個原因,那就是無邊界、無規則、不受約束的政府權力。

這些年我每到香港,都會買一些時事政治雜誌,看政治觀察家們對中國未來的分析和預測,在我看來,這些分析和預測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大陸居民在長期專制統治和洗腦教育之下所形成的獨特人格。這些人格不僅影響了中國的現在,也必然會影響到中國的未來。它們使中國社會變得野蠻、狂燥,而且極不安全,但同時也讓它更加遲鈍、更加滯重,極難出現制度性的改變。

第一種可稱為「麻木人格」,在極權社會中,民眾被剝奪了大部分的權利和自由,僅剩的一點也被視為統治者的恩賜。因為是恩賜的,所以被剝奪、被侵害都屬正常,在強大的暴力之下,民眾不能反抗,也無法反抗,於是就心甘情願地接受低下的身份、貧窮的生活以及悲慘的命運,久而久之,人們不再考慮這種命運是否應該、是否公平。糧食被搶走,餓著;耳光扇到臉上,忍著;房子被推倒,看著;老婆被抓去流產,哭著。一切不公正都被視為「命該如此」,不如此反倒不正常。人們低眉順眼地活著,不叫疼也不叫苦,閉著嘴躲貓貓,閉著嘴俯臥撐,閉著嘴打醬油,連死都是閉著嘴死的。這種種閉嘴,都是因為一個前提:惹不起。現在我們知道,如果面對的是單個的流氓,惹不起還可以躲;但如果面對的是一個流氓的制度,那麼你惹也惹不起,躲也躲不起,唯一的選擇就是改變它。

對自己的麻木,往往就是對他人的刻薄和殘忍。如果同情心可以量化,我們將悲哀地發現,大陸居民的同情心指數是一個非常低的值。在著名的小悅悅事件中,兩歲的小女孩慘死於道路之中,18位路人卻沒有一個肯施予援手。這18人可以代表一個龐大的群體,一個極不善良的群體,他們會怒斥身邊的乞丐,漠視遠方的受難者,甚至對自己的親人也絕少同情;有人挨打,他就站在旁邊圍觀;有人哭訴,他就在旁邊冷冷地嘲諷;如果有人說要自殺,他首先想到就是「這人要炒作,想出名」。我曾經為這種人畫過一幅肖像:沒人為他說話,他忍著;有人為他說話,他看著;為他爭來權利了,他感謝命運:嘿,該我的就是我的;沒爭來權利,他扮演先知:早知道沒用,折騰什麼呀?為他說話的人被抓了,他就在一旁竊笑:活該,讓他出風頭!

在喬治.奧威爾的小說《1984》中,主人公溫斯頓.史密斯和裘莉亞有過一場驚心動魄的對話,他們從無所不在的監視網中脫身,幽會於黃金鄉的草地上,一切結束之後,溫斯頓對裘莉亞說:你和別的男人上床次數越多,我就越愛你,你明白嗎?
裘莉亞回答:完全明白。
溫斯頓說:我痛恨善良,痛恨純潔,痛恨一切美德,我希望你腐敗透頂。
裘莉亞說:我配得上你的愛,因為我腐敗透頂。

我們可以把這視為「麻木人格」的晚期症狀,在這個階段,麻木人格就會變成「反社會人格」,人們會痛恨一切美好的事物,對一切善意的言行都抱有徹底的懷疑,甚至是刻骨的仇恨,在這個階段,他們不再麻木,而是極為易怒、極為暴戾,一點小事就會使他怒火萬丈,然後不擇手段、不分對象地進行報復,更殘忍的是,他報復的對象往往是那些比他更不幸、更弱小的人。我拿魯迅筆下的阿Q打過一個比方:阿Q被村長打了,不敢還手,於是就去打王胡,打之不過,去打小D;打之不過,去打吳媽;還打不過,就去打幼兒園的孩子。這並非笑話和虛言,這些年中國大陸層出不窮的幼兒園屠童案就是明證。

第二種可以稱為「事實接受障礙」, 長期的矇蔽和洗腦教育,必然會降低整個社會的學習能力和認知能力,人們不願接受、也接受不了那些明顯的事實,甚至不惜為謊言辯護。在這個意義上,誠實不僅是個道德問題,也是個能力問題。在中國大陸,談起毛澤東,至少有一半人還相信他是「人民的大救星」,是他挽救了中華民族,是他讓億萬人脫離苦海……在天安門廣場的毛紀念館,人們排著隊瞻仰他的屍體,在出租車、私家車上,人們把他的照片當成神物,乞求他的保佑和庇護。時至今日,還有許多人懷念文革,認為那是一個沒有腐敗、人人平等的時代;就在兩個月前,中國大陸的互聯網上有過一場關於大饑荒的辯論,有相當一部分人都認為大饑荒從未發生,只是「一小撮壞人」惡意的搆陷,目的是攻擊政府;另外一些人則認為饑荒只發生於極小的區域、極短的時間之內,決不可能有千萬人餓死。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這些人提出了各種可笑的質疑:

既然餓死了那麼多人,萬人坑在哪裡?
這麼大的災難,為什麼從來沒有媒體報導過?
如果真的餓死了那麼多人,為什麼還要搞計劃生育?
我的家鄉也很貧窮,為什麼沒聽說有人餓死?
既然餓死了那麼多人,那麼請問:你家裡餓死了幾個?
有人說大饑荒餓死了三千萬人,相當於中國人口的20分之一,這可能嗎?
……

有一個問題最為震撼,有人問:既然沒飯吃,他們為什麼不吃肉?

第三種可稱之為「奴僕人格」,正如魯迅所言,中國只有兩個時代: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和欲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古代的奴隸忠於皇帝、忠於朝廷,今天的奴隸們大多不認為自己是奴隸,而是國家的主人,他們從小就被教育要忠於集體、忠於國家、忠於黨,唯獨不提忠於自己。這種人會把政府視為至高無上的存在,任何批評政府的人都是他的天敵。他們自認為是愛國者,一切事都必須與「愛國」聯繫在一起才有意義,讀書是為了國家,工作是為了國家,鍛鍊身體是為了國家,保護視力是為了國家,甚至連性愛都是為了國家。而他們所說的國家利益,其實多半都是政府利益、黨派利益,甚至是少數人的利益,為了這所謂的「國家利益」,組織上讓他們恨誰,他們就恨誰,在正常的國家,自由、民主和人權都是好詞,但在這些暴奴眼中,這些全都是帝國主義的陰謀。他們讚美告密和背叛,鼓吹大義滅親,時刻準備捐獻自己的生命。

這種奴僕人格加上長期的仇恨教育,就會變得極為乖張暴戾,成為「暴奴人格」。在這些人看來,世界上的大多數媒體都是反華媒體,一切人權組織都是反華勢力,所有異議人士都是西奴、漢奸、賣國賊。一個中國女人如果嫁給了外國男人,那就是國家的恥辱;相反,一個中國男人如果去找了個外國妓女,那就是為國家報了仇。我不止一次聽到愛國憤青講述自己的理想:他們發財之後必去日本,去日本必找日本妓女,然後把國仇家恨、百年恥辱和滿腔怒火全都發洩在她們身上,直至精盡人亡。他們公開地鼓吹戰爭,經常叫嚷「中日之間必有一戰」、「中美之間必有一戰」,其潛台詞不言而喻:即使你不來打我,我也要去打你。有人甚至公開談論用民航客機運載原子彈,然後在日本國土上引爆。

很容易就能聽出上述話語中的殘忍意味。在本質上,這群「愛國」人士和半個世紀前的紅衛兵、一個世紀前的義和團並沒有太大分別,他們同樣盲目,同樣憤怒,有著殘忍的念頭和志向,並且極不穩定。在正常社會中,這樣的人格應該被視為危險之物,而在中國大陸,當局卻一直在縱容、玩弄他們的憤怒,這其實就是在玩火,只要條件成熟,這團不理性的火焰足以焚燬一切。

第四種可以稱之為「雷區人格」。對許多人而言,中國大陸的生活都是一種缺乏安全感的生活,就像是走進了佈滿地雷的危險地帶。在這裡,法律形同虛設,權力隨時越軌,在守法和違法之間沒什麼明確的界線,幾乎每一家公司都在偷稅,幾乎每個人都有不檢點的行為,「不查,個個都是孔繁森,一查,個個都是王寶森。」這話不僅適應於官員,也適用於平民。以一名小店主為例,在他艱難的經營中,工商、稅務、治安、消防、衛生防疫……幾乎每一種權力都可能讓他關門,每一次怠慢都可能引發滅頂之災。在這種不安全感的驅使下,人們大多沒有長期計劃,只著眼於眼前利益,在官場、在商場、在私人生活中,都湧現出大量唯利是圖、背信棄義的行為,官員拚命地撈錢,商人不擇手段地牟利,一旦賺足了錢,他們就開始轉移財產,或者拚命地揮霍,完全不去想明天會有什麼後果。

這種不安全感使本就躁動的人群更加躁動,大多數人都有一種迫不及待的急切感:飛機尚未停穩,人們就慌亂地打開行李箱;開車走在路上,只要有一個車身的空隙,就會有車不顧死活地擠上前去;只要是排隊,就有人抄捷徑、鑽空檔、破壞規則……這種不安全也加劇了人際關係的緊張,人們互相戒備、互相猜疑,甚至互相仇恨,「一人有難,八方支援」成了遙遠的神話,現在的情況常常是「一人有難,眾人圍觀」或「一人有難,誰都不管」。


以上種種,固然有個人素質的原因,但更多還是因為制度的催化和教唆。在長期的奴化教育、黨性教育和仇恨教育之下,人們失掉了本心,忘掉了本能,甚至忘記了自己最重要的屬性:人。

「我首先是個人,其次才是別的什麼。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我的社會擔當。」這是最簡單的道理,但可悲的是,許多人活到死都不明白。只要談起中國的人權狀況,就會有許多人衝過來跟你辯論,好像「人權」不是他們的權利似的。那些有中國特色的觀點、那些中國獨有的邏輯,大多都由此而生:他們忘記了自己是個人。只要忘記這點,就必然會生出許多古怪的念頭,有些人會把吃苦——不管因為什麼而吃苦——當成一件天然高尚的事,在幾十年前,有無數城市青年被流放到農村,理由就是這些人應該吃苦。這中間有無數的苦難和煎熬,糟蹋了許多人的青春,甚至毀了他們的一生,但時至今日,還有許多人在讚美那些讓他們吃苦的人,並且認為自己吃苦吃得好,吃得應該。陀思妥耶夫斯基寫過一本書叫《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在我們的生活中,常常見到那些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為他們所受的侮辱與損害找各種理由,做各種辯護,他們甚至會為這侮辱與損害歡呼。

在中國大陸,「犧牲」常常是一個高尚的詞,很少有人明白,這個詞的本意是指是祭祀用的牲畜。許多歌曲、許多文章、許多英雄事蹟都在號召人們犧牲,去做祭祀中的牲畜。公社的木頭落水了,怎麼辦?犧牲自己把它撈上來。大隊的牛羊在風雪中失散了,怎麼辦?犧牲自己把它們找回來。時至今日,還有人在鼓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不怕苦還可以勉強理解,「不怕死」就十足荒謬,這是和平年代,你號召人們不怕死是想幹什麼?他死了你有什麼好處?

這些並非陳年往事,翻翻報紙就會明白,荒謬的年代從來沒有真正終止,它的遺毒也從來沒有真正肅清,它就在我們身邊。那些反人性的口號和召喚從沒離開過我們的耳邊,在這裡,我提議大家學學孔慶東教授,他在去年創造了一個著名的「三媽文體」,諸位不妨效仿之:如果有人號召你去吃苦,你就說去你媽的;如果有人號召你去犧牲,你就說滾你媽的;如果有人號召你去大義滅親,你就把孔教授那句話說完。

除了犧牲,還有奉獻。幾十年來,大陸政府從未停止過要求人們奉獻,幾乎每一位貪官在事發之前都曾大講特講奉獻,貪得越厲害,講得就越厲害,這本身就能說明問題。事實上,奉獻和掠奪往往是並生的,它們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你的奉獻,也就是它的攫取。如果一家公司號召員工無私奉獻,其實質是想你多干活,他少付錢。如果一個國家號召其國民無私奉獻,其實質就是公開的掠奪。有人會問:難道社會不需要奉獻精神嗎?我要說,一個正常的社會需要有見義勇為、甘於付出的行為,但更需要自由、平等的契約精神。這兩者有先後關係,即:先訂契約,後談奉獻,無契約則不奉獻。

在電視上、報紙上,我們還會看到這樣的情景:某人因為住上了救濟房,或者是領到了早該領到的救濟金,就眼含熱淚對著鏡頭說:感謝政府!我們不應該批評說這話的人,相反,只應該譴責那些坦然無愧接受感謝的政府,你的納稅人活得如此艱難,你還有什麼臉接受他們的感謝?現在我們知道,政府不是什麼偉大光榮永不犯錯的組織,它應該是我們選出來的,它的權力是我們讓渡給它的,在某個意義上,它就是我們的保安員或清潔工,拿我們的錢,掃我們的地。如果一個清潔工把地掃得很乾淨,你有必要含著淚感謝他嗎?這不是他應該做的嗎?我無意歧視清潔工,但如果有個清潔工不好好幹活,還一天到晚要求你感謝他,甚至要求你無條件愛他,遇到這種情況,你就應該問問它:我可以說髒話嗎?如果不行,那你就該這麼回答:什麼愛不愛的,先把地掃乾淨再說吧。

關於政府,最好的論述來自托瑪斯.潘恩,他說:在最好的情況下,政府也不過是一種必要的惡。在不好的情況下,它就會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惡。

我們知道,政府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從我們的錢包裡拿出來的,所以要隨時查它的賬。如果你的清潔工說他買一條掃把要幾萬塊,你就該指責他貪污。如果你的清潔工拿你的錢給自己買了價值幾十萬的手錶,你就應該指責他腐敗。如果你的清潔工為了掃地的事天天大宴賓客,喝一千多元的茅台,抽一百多元的香煙,你大可以這麼想:換個人來掃地會不會更好?

明智的政府會承認自己的無能之處,所以很多工作都必須依靠民間的力量。而自吹萬能的政府,往往也就是無能的政府,它什麼都管,可是什麼都管不好。這30年裡確實取得了一些成績,特別是經濟領域,讓許多人都擺脫了貧困,但如果非要說這是政府的功勞,那也是它放棄管制的功勞。30年來的歷史證明,凡是政府不再嚴管的領域,中國人都能表現出相當的創造力。放鬆對家電行業的管制之後,短短的幾年間,中國的家電就可以跟國際大牌競爭。而與此同時,凡是政府嚴管的領域,大都是一派死氣沉沉,為什麼國產電影這麼差勁?因為電影管制。為什麼中國的電視這麼難看?因為電視管制。為什麼中國當代少有文學上的傑作?因為文化管制。為什麼中國足球踢得那麼難看?答案還是同樣的,因為政府不肯放手。

世上的政府大致可以分兩種:要臉的和不要臉的。要臉的政府會聽取各種批評意見,即使不情願,也要裝出虛心的樣子。而不要臉的政府只喜歡歌功頌德,即使馬屁拍的不是地方,引會引起它的勃然怒火。在後一種政府的統治下,「負面新聞」往往被屏蔽、被遮掩,比如某某事件和某某事件在國外都被長篇累牘地報導,但在內地,幾乎見不到一個字。事實上,「負面新聞」這個詞本身就有問題,把壞事說出來,本身並非壞事。把那些不良的習俗、惡劣的行為、糟糕的結果報導出來,只會讓人們提高警惕,而不是爭相效仿。經驗證明,人們從「負面新聞」中學到得更多。看30年新聞聯播,也未必能夠學到什麼有用的知識,除了知道毛澤東思想可以指導殺豬。而一個小悅悅事件,就能讓人明白父母的責任和路人之所應為。近幾十年,我們的歷史書上屏蔽了太多的「負面」,其中有相當一部分都是體制的惡行、群體的暴力,這些都應該視為國家的苦難。在這裡我要說,如果你要做一個真正的愛國者,那麼不僅要愛國家的光榮,也要愛國家的苦難。不僅要愛國家的繁盛和紅火,也要愛國家的傷口和疤痕,愛那些悲傷的日子、黑暗的日子和痛苦煎熬的日子。

我們常常把人分為體制內人員和體制外人員,在一種與人類為敵的制度中,在納粹和北朝鮮這樣的政府之中,為體制效力常常只有兩種結果:一、只有害處,沒有益處;二、少有益處,多有害處。今天在座的大多都是好人,可是也會有信息員和特務混跡其中,在這裡我要說,即使是你們,也同樣對國家的明天負有責任。

如果你的工作只是辦個文、發個照、填個表、抓個賊,那麼你和罪惡的關係並不大,這些工作常常也是維持社會運轉之所必須。但還是希望你能明白,來求你辦事的,都是你的真正老闆,是他們給你發工資,是他們在養活你,你要儘量對他們好一點。即使做不到笑臉相迎,至少也不要橫眉立目。你應該遵守規章、履行職責,但不應該惡意地刁難他們。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不要讓他們跑上三回五回、三月五月。要知道,他們養活你不容易。

如果你的工作與教育、宣傳和意識形態有關,那你要清楚,你所影響的不是一人兩人,而是千人萬人。幾個世紀以來,人類社會有一個共識:讓孩子遠離毒品。而事實上,那些精神上的毒品——謊言、謬論、仇恨教育、反人類的宣傳——同樣危險,甚至更加危險,即使做不到全面禁絕,至少也要讓孩子遠離毒品。如果你是記者,就不應該參與造假;如果你是教師,就不應該販毒;如果你是學者,就應該堅持真理、拒絕謊言;如果你是作家,就不該睜著眼說瞎話。這不是最高的要求,相反,是最低的。

如果你的工作就是拆別人的房子、砸別人的攤子、流產別人的孩子、攔截毆打那些不幸的人,我不期待你會擁抱他們,只希望你能保留幾分良知。大作家喬治.奧威爾參加過1936年的西班牙戰爭,在戰場上擔任狙擊手,有一天清晨,他看到敵軍戰壕裡走出一個士兵,那人光著上身,兩手提著褲子。奧威爾本來可以將他一槍射殺,但他猶豫良久,最後還是放棄了。他說:一個兩手提著褲子的人,怎麼可能是個法西斯分子?當你看到一個兩手提著褲子的人,你怎麼忍心扣動扳機?

這就是「奧威爾的反問」,也是人類有別於動物的根本之處:高貴的同情心。在這裡,我要對那些拆遷隊、截訪隊和城管隊員們說:我知道你負有職責,但還是希望你能夠偶爾想起這個「奧威爾反問」,也知道你的上司對你有所要求,但還是希望你能夠珍惜那個良心偶然跳動的時刻。

也許你的心中充滿了正義感,覺得自己是在匡扶正義、保衛國家。但在此之上,還有更大的正義,那就是我們作為人類的良心。你要知道,跪在你面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和你一樣,有情感、有知覺,有父母妻兒,也有兄弟姐妹。你罵他,他就會怕;你打他,他就會疼;你羞辱他,他就會記恨你;你把敵人埋在腳下,第二年你的腳下就會長出兩個敵人。你所做的不過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沒必要為自己結下不共戴天的私仇。你可以履行職責,但不能把所有的仇恨都抱在懷中。

江蘇某監獄曾經發生過一出真實的慘劇:有位獄警無故毒打囚犯,那個囚犯說:你管我、教訓我,我可以當你是在工作,現在你動手打我,那就不是什麼工作,那就是你我之間的私事。現在我不敢還手,但你記住,遲早有一天你會為此付出代價!幾年之後,這位獄警的孩子就被吊死在監獄門口。

我跟你們一樣痛恨這位囚犯的暴行,但還是要說,每位體制中人都該從中吸取教訓。仇恨如刀,請不要把它磨得太過鋒利,否則總有一天它就會倒轉過來刺傷自己。在權力不受約束的世界,在法律虛弱無力的世界,即使你權傾一時,你也不擁有長久的、絕對的安全。今天你讓他躲貓貓,明天躲貓貓的就是你自己。今天你攔截上訪,明天就會有人攔截你。現在我們知道,那些被攔截的人不僅有平民,也有警察、法官、高級官員,甚至是信訪局長本人。

有人問高僧:如何是善知識?答:慈悲清涼。又問:如何是慈悲清涼?答:如秋水長天。在我想來,所謂善知識,指的就是有恥有格的現代公民,所謂慈悲清涼,指的就是同情心和良知。這二者沒什麼用,不會幫你陞官發財,更不會讓你在濁世出人頭地,但它卻是我們區別於動物的根本之處。對他人的苦難抱有同情,有時會顯得不夠精明,但越是血腥狂熱的時代,就越顯出這些笨人的可貴,正是他們不識時務地抬高槍口、鬆開扳機、停下坦克,人類社會才保住了起碼的體面和尊嚴。

我們活在一個塵土遮天的時代,政治很髒,經濟很髒,連文化都帶著腐爛的臭味。我們的心本應如秋水長天,但久置灰塵之中,也會變得又黑又髒,並且極為脆弱。我們去郵局寄易碎物品的時候,工作人員會在上面印一隻紅色的杯子,而在這樣的時代,我希望每個人的心口都有一隻紅杯子,它可以時時提醒我們,這是慈悲之心,也是清涼之心,它如此珍貴,又如此脆弱,應時時拂拭,勿留塵埃,如秋水般清,如天空般淨。

2012年7月25日 星期三

陶傑:局長,你敢嗎?

「孔子學院」在西方拚命開,中國人自稱以孔子為宗。孔子講過一句話最重要,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但中國人造三聚氰胺奶粉,賣給別人,以毒奶粉致富的,絕不會叫自己的兒子孫子去吃自己製的奶粉。

香港的「國民教育」也一樣:特府的班子高官,局長副局長、政治助理,向香港屯門、天水圍、觀塘的小孩推銷「國民教育」,自己的子女,全是英國寄宿學校、教會中學、國際學校。

以前所謂「港英」時代,港督、布政司、三軍司令、滙豐大班子女送進英童學校,按道理,特府班子的一眾高官,在金紫荊廣場看五星旗的時候,嘴巴一嘟嘟的唱國歌,他們的子女,應該全部是培僑、香島、漢華之勞工子弟學校才對。

但是這幫王八蛋才不。三聚氰胺一點一點地滲進去,他們製作的貨品,他們想盡辦法令自己的子女遠離。政府總部的低級保安、清潔阿嬸,特別是新移民,子女才會送培僑香島,在低下階層,愚蠢的中國人多的是,貧窮而沒有辦法把子女送英國的更多。

中國的權貴和暴發戶,嘴巴越「愛國」,骨子裏越愛英國,愛美國。英美的名牌中學,英美許多名校貪錢,瓜瓜、果果、菜菜的濫收中國暴發戶的下一代,近年爆發了黃禍。特區政府為他們的主子服務,把英國白人精英教育產業請進來。財政司長的預算案大言不慚:「我們會繼續推動國際學校體系的發展,隨着四所在全新土地發展的國際學校相繼落成,我們會繼續協助國際學校擴建,並與國際學校保持適當聯繫。」

這些「國際學校」,為減輕英國寄宿學校的黃禍而建,為中港權貴子女的幸福而建,但不是為香港平民的下一代而建。所謂與國際學校「保持適當聯繫」,你敢叫白人的學校引進「毛澤東書法欣賞」,叫國際學校加入「國民小先鋒」嗎?吳克儉局長,你敢個屁呀?

【明報專訊】陳惜姿:守護下一代,守護香港的將來


【明報專訊】我們是一班平平無奇的家長,平日要工作維持一家生計,下班後要替子女看功課,準備測驗默書,已經疲於奔命。子女的教育,我們十分關注。政府每年花巨額在教育上,我們是納稅人,把子女送到本地學校,原以為可信賴政府,信任學校。

「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下稱指引)4月出台,引起教師和學生團體關注。及至《中國模式國情專題教學手冊》(下稱手冊)出現,連一向身心疲累的家長也猛然醒了。這手冊是教育局斥資千萬資助的國民教育服務中心編制的,內容卻偏頗片面,叫社會人士嘩然。

我們擔心國民教育課程成為洗腦工具,教育局卻堅持在9月於全港小學開始實行。關乎下一代的教育,家長不能坐視不理。我們一班家長,成立「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正式向洗腦課程說不。

幾點回應

近一星期以來我們不斷約見吳局長,局長卻因事忙而拖延。若局長重視家長的聲音,便不應請較次級的官員接見家長,這不是有誠意的表現。

吳局長拒絕與家長會面,只撰文回應有關國民教育科的指控。由於無法直接對話,我們唯有在此公開表明立場。

吳指:《中國模式國情專題教學手冊》並不為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編寫。本科課程綱要是在2012年4月30日公布,而小冊子3月經已出版,兩者在時序和在課程組織編排上,絕無關係。把這本小冊子形容為政府推行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的「洗腦」工具,與現實不符,且有誤導群眾之嫌。

回應:吳局長此舉是與「手冊」劃清界線,市民大眾需認清以下事實:

‧德育及國民教育課程諮詢稿在2011年5月出台,2012年3月出版的《中國模式國情專題教學手冊》明顯參考了諮詢稿而編寫(可比較兩者內容及格式)。

‧該手冊由教育局斥資千萬資助的國民教育服務中心編製,3月出版正好趕及在課程指引於2012年4月發布前印製就緒,該中心於6月份派發手冊予學校,亦正好配合了德育及國民教育課程於今年9月在部分學校的試行。

吳指:不是沒有諮詢-2011年諮詢-2012年4月定稿。在2011年,由本港學者、中、小學校長、教師組成,在香港大學前副校長李焯芬教授領導下的課程發展議會專責委員會,辛勤工作,就課程綱要進行了4個月的公開諮詢,並與教育局的同事出席了不少討論會,從不同途徑廣泛收集社會各界的意見,閱讀了千多份意見書。

回應:我們在網上再三搜尋,發現政府曾在2011年5月5日發出新聞公報,當中指:

「為配合有關諮詢,教育局於今日起,舉辦8場『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諮詢會,供中、小學校長、副校長及教師參加,詳情已上載教育局培訓行事曆(tcs.edb.gov.hk)。」

諮詢會詳情只上載教育局培訓行事曆,除非每日緊貼追蹤、仔細瀏覽教育局網頁,一般家長根本不會留意。而且諮詢會對象只是教育界人士,連傳媒也被拒門外,試問家長從何參與?最近教育局官員堅持「曾經作出諮詢」,無疑是砌詞推搪,強詞奪理。

:德育及國民教育科不是全新事物,香港學校已有多年推行德育、公民教育的基礎。現在備受爭議的「當代國情」部分只是整個課程的二十分之一。

回應:概念上,我們認為國民教育應置於公民教育框架內,而非本末倒置。由一向行之有效的「公民教育」變為「國民教育」課程,目的就是要加入「國民教育」,還要獨立成科,此動機昭然若揭。再說受爭議的國民教育部分只佔二十分之一,只是詭辯。

:3年「開展期」回應訴求。

回應:教育局罔顧各方的反對倉促推行「國民教育」,是想製造既定事實。教育局亦未有提及3年試行期內/後是否有任何形式的檢討,如何面對及處理學校及辦學團體可能遇到的種種困難及疑慮。事實上,接二連三有辦學團體表態暫緩執行國民教育,已反映他們對此課程有保留。

:不是政治洗腦,家長和市民大眾能先看看《指引》,並自行判斷這課程是否旨在洗腦,免給別人誤導。

回應:吳局長可能不知道,正正是很多家長仔細看完課程指引(不是摘要,而是181頁的完整版本,可於教育局網站找到)後,向我們表達了更大的憂慮。

我們重申,現時課程指引的幾大問題在於:
  • 指引內對於國家的定義模糊,對「國」與「黨」如何區分絕口不提,令人質疑指引是否預設了「國家」即是完全等於「黨」,是不是「愛國等於愛黨」?
  • 指引着重表現《基本法》維持繁榮穩定的功能,避談高度自治,忽略《基本法》保障自由人權的理念;
  • 整份指引只以正面字眼形容有關國家的描述,例如在領導人政策法規、政治經濟和社會發展等方面,指引多數叫學生「認識」、「了解」、「關心」、「體會」、「探討」,不鼓勵他們批評,如:在認識現任的國家領導人方面:「認識現任的國家領導人(如國家主席、國務院總理等),了解領導人作出的努力和貢獻,以及面對的困難和挑戰」;
  • 指引着重為國效力與家國情懷,大於公民權利。當中要求教師以情「感動」、「激勵」學生,「孕育真情」,更是脫離客觀觀察、思考、分析及批判的理性學習。

守護孩子,就是守護香港的下一代。教育可以改變一個國家,也可以改變香港,我們堅決反對箝制孩子的腦袋,反對兒童由6歲開始被灌輸愛國教育。在我們搞聯署聲明的過程中,收到各方踴躍的支持。有家長告訴我們,7.29是他人生第一次遊行。這麼多年以來這麼多的事都未能推他上街,但洗腦教育做到了!除了家長外,有些人沒有孩子,有些人已移民外國,他們都紛紛支持我們,為的,是香港的將來。

我們的聲音愈來愈響亮了,局長你也應該聽到了。

(作者按:本文內容集合了關注組其他成員的意見)

作者是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發起人

2012年7月24日 星期二

陶傑:他不要的塞給你

記者一調查,原來特區政府班子高官,大多數的子女,不是送去英美讀寄宿中學,就是香港的國際學校和教會中學。「國民教育」還如何推行下去?特區政府喪失了起碼的道德基礎。

中國的領袖毛澤東,為什麼五六十年代在中共和人民之間有威信?其中一個原因,是毛澤東一九五○年發動韓戰,派軍隊進朝鮮半島打美國,把自己的兒子毛岸英也送上戰場,而且讓美國的飛機炸死。

毛澤東反美,當年,同不同意他老人家是一回事,但毛主席至少言行一致,心口如一。他發動反美戰爭,把自己的兒子也送上戰場。兒子戰死了,大家很感動,覺得毛主席在這個骨節眼上,絕不虛假。

因毛澤東的作風感召,六十年代,香港的愛國左派機構領導人,心口如一,言行一致,也把自己的兒子送去中國大陸讀書。新晚報總編輯羅孚,大兒子羅海星去廣州讀書,二三四子,都在香港培僑中學。愛國小說家嚴慶澍老先生,也就是反蔣小說「金陵春夢」的作者唐人,其公子嚴浩,也就是今日的大導演,幾兄弟全是讀香島。長城電影公司明星石慧、傅奇,在六十年代,一對子女也送去大陸。

那時候,在愛國左派單位,身為領導人,滿口毛澤東思想和世界革命,子女不送大陸,或者培僑香島,自己也不好意思。今天的特區政府高官,「十一」站在金紫荊廣場看升旗,嘴巴還唸唸有詞唱國歌,向香港人推行「國民教育」,他們自己把子女藏起來,腳底抹油,「國民教育」他們自己也不相信,這幫王八蛋,真他媽的不要臉唷。

奧巴馬的兒子不會送去北韓和古巴讀書,布殊的女兒也不會去北京的景山中學,然後升清華,身為領袖,不可以虛假得如此低級而下流。特府的「國民教育」叫香港學生欣賞毛澤東的書法,他們自己為甚麼不學點毛主席的風骨?提起在英國劍僑的子女,還笑得像初戀少女般甜喲,呸,他們不要的「國民教育」,要你啃,你要了,你不是白痴,是什麼呀?

2012年7月23日 星期一

陶傑:閹割記憶

「國民教育」要搗破其騙局所在,很容易,問特區政府為何先把中國歷史偷偷閹割成「選修科」。

「國民」的內涵,不論優劣,是現狀,要了解本國歷史,才知道國民精神。像一條河,下游的水污染了,問題必出在上中游:是有人在河的中游洗腳,倒糞溺,還是河的上游有一家化工廠?

「如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滿蒙」,香港的下一代,已經以失憶為時尚,以不知道舊日的事為榮。特區政府偏偏把中國歷史這科藏起來,令香港的下一代更不知道過去,才好把歪曲了真相的「現狀」,硬生生塞進香港學生的腦袋,讓他們無法歸納引證,也無以全局思考。

此等的政治手段,以特區政府十五年來政務官所表達的愚昧,當然不是這伙「港英」訓練的官僚想得出來,而是有更高的幕後推手。

了解法國的民主現狀,與西方的自由思想,必讀法國大革命。欲明白英國的寬容,亦必同時讀亨利八世與羅馬教廷割裂的上文。了解美國的憲章,亦必須知道獨立革命與南北戰爭。了解今日北韓金三世在搞什麼,亦須知一九五○年的韓戰,還有北韓承傳自中國秦始皇家天下而暴力集權此一沖積成的獨裁脈絡。

香港的下一代,追求 iPhone時尚,換了三星的 Galaxy S3,還用 iPhone4的,成為「歷史」了,就會遭人恥笑,這是香港青少年消費族愚蠢的習性所在。特府順水推舟,閹割歷史科,將中國歷史變成 Nokia、 Ericsson,甚或更早的「大水壺」、「大哥大」,投中國人跟風貪新、棄舊善忘的大愚昧天性,是一條反智的長河,上游垃圾,下游自然污染,恭喜。

2012年7月21日 星期六

【蘋果日報】吳志森:「爱国」洗腦教育遍地開花

千萬不要以為洗腦教育只限於德育及國民教育科,不要以為家長、學生和老師,喝停了國民教育,就可萬事大吉。殘酷的事實告訴我們,這種爱国洗腦教育,以不同面貌和形式出現,早已滲透中小學各正規與非正規課程,課堂教學和課外活動之中,已到無孔不入,遍地開花的地步。

國民小先鋒戴黃領巾、持假槍步操、向鄧小平像敬禮,是仿效內地共產主義接班人少年先鋒隊,向小學生洗腦的典型模式。而由特區政府贊助推動的「薪火相傳」「同行萬里」,對像就是中學生,透過參觀爱国主義運動基地,向香港學生灌輸個人崇拜思想,把導致全中國陷入巨大災難,死人無數的大魔頭,美化為可親可敬的毛澤東,這種肉麻的叫法,連內地學生,都無法說得出口。

這都是內地所謂爱国主義教育的典型做法,香港教育局,早在幾年前開始,把它原原本本,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照搬過來。

最近,網上流傳着一個名為「匯通國民教育課程」的大綱,計劃由特區政府優質教育基金撥款四百二十四萬元設立,早前為小學生舉辦過「北京尋根之旅」,並要求小學生在手冊中寫下「對國家的承擔」。

不但如此,這個匯通國民教育課程,還有以下內容:

二年級:認識錦繡山河──聽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帶出國民身份認同。認識家鄉──進行「我是中國人」創意說話──認同國民身份。

四年級:將回歸前奪得一九九六年阿特蘭大奧運滑浪風帆金牌的李麗珊,納入中國奧運精英,是得來不易的榮耀,視為國家的成就。毛澤東的書法造詣──學習毛主席持之以恒,刻苦努力的精神。

五年級:國家的成就──航天科技──中國有甚麼值得驕傲的地方──認識和愛護中國。

這種單向灌輸,純粹鼓吹國家成就和國族認同的洗腦教育,完全不合世界潮流,連內地一些先進的城市,都以公民的權利和義務取而代之,但部份香港教育工作者卻視之如寶,政府更撥款四百多萬元助其推行,更匪夷所思的是,這個洗腦的小學國民教育課程大綱,竟有十八間天主教教區小學採用,並以此教導學生。天主教區日前宣佈來年不推行獨立成科的國民教育,但非正規的洗腦教育早已存在,顯然是中伏了。

特區政府沒有事前公佈,連駐京辦也未獲知會的情況下,教育局局長吳克儉突然秘密上京,與國家教育部部長袁貴仁會面。根據國家教育部官方網頁的報道:吳克儉在會面中表示,香港教育局願意與國家教育部緊密合作,繼續推動香港與內地多方面、深層次的教育交流,為國家教育事業發展,和香港繁榮穩定發揮更大作用。

吳克儉鬼鬼祟祟上京,與國家教育部秘談國民教育,這種緊密合作,深層次交流,能不令人更膽戰心驚嗎?

(本文支持對「爱国」教育的「爱国」,用殘體字)

陶傑:請你帶頭吧!

解決「國民教育」的民憤,其實很簡單。

只要特區政府十五年來,董建華、曾蔭權、梁振英,三代「班子」:行政會議、司局級官員、副局長政助、常務秘書長;還有十五年來不斷幫腔宣傳「人心尚未回歸」、「國民教育有必要」的港區人大、政協──他們的直系子女、叔伯兄弟的子侄,有沒有都留在香港讀中學和大學,還是早就「未雨綢繆」,「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地都送去「人民當災」的美國東岸波士頓紐約,或英國的伊頓哈羅寄宿學校去了──在那裏,白種人當校長,「國民教育」特別高級,讀聖經,看莎劇,不必學習欣賞毛澤東的書法藝術,不用穿制服當「國民小先鋒」(你即使想當兵,他也嫌你那身膚色不配,不會要你)──這些人事資料如果不「敏感」,也來個「開誠布公」,特區的「國民教育」辦不辦得成,即刻就很清晰。

特區政府的班子高官,都不可有外國籍,推行「國民教育」,同理,像大陸說的,應該做「帶頭羊」、「做好榜樣」,讓他們的子女做示範單位,那麼香港屯門、天水圍、牛頭角的中小學生,一定會很快樂地跟中環人的子女一起唱紅歌,敬拜毛主席。

但是如果特區政府的女政務司司長,一提起在英國劍橋的老公和兒子,一張臉上笑得甜絲絲,而且年年七八月特府高官和香港有錢佬的子女,都乘飛機商務艙回香港,在蘭桂坊的酒吧交流在倫敦哈勞百貨公司和 New Bond Street的購物經驗時,吳克儉負責宣傳的「國民教育」,難免令人覺得,像墨西哥走私可卡因的大亨,自己發了大財,他賣的貨品,一定不會讓自己的子女也抽幾口。

名采的長期讀者,追看李純恩的兒女經,李先生不是高官,也不是財主佬,但他很會教女兒,他家大債主,從小進山頂的德國瑞士學校,直升英國的名牌大學 Durham,美術史畢業,你看,李大哥也去英國出席女兒的畢業典禮了。李家小姐沒受過一天的中國「國民教育」,但人家今年進倫敦的蘇富比深造了,她不懂毛澤東的書法藝術,但蘇富比從來不拍賣毛澤東的書法,對於李家大債主,沒受這等教育,似沒有損失。

2012年7月15日 星期日

陶傑:曾國藩和LV

中國人的「愛國教育」,一向都是笑話。幼稚園課本由端午節,講到「愛國詩人」屈原,這就把「忠君」、「戀王」的情結,與「愛國」綑綁起來,走錯了第一步,以後一直錯下去。

屈原不必愛楚國,楚懷王不聽他的「忠諫」,投奔齊國也可以。像商鞅,本來是衞國人,跑到秦國去,方可施展所長。那麼商鞅是不是「不愛國」。中國式的「愛國教育」,沒有邏輯,由此可見。

以後的歷史教育,一直出問題,岳飛和文天祥,為何要為姓趙的皇帝和他的子孫效命?中國人把「家天下」,也就是「朝廷」和「國家」混淆在一起,到文天祥的「正氣歌」,成為錯誤的典範。

所以後來,中國人遇上了滿清的曾國藩,就覺得很困惑。曾國藩替滿洲人服務,本質上,比秦檜主張與女真求和,更為「漢奸」。曾國藩領兵剿洪楊匪亂,洪楊是漢人,卻毀亂中國孔孟儒家的道統,曾國藩鎮壓洪楊匪亂,是漢奸,還是維護中國文化的英雄?以中國式的思維智商,實在不可想像。

後來,他們學了馬列,又把曾國藩視為「地主資本階級的劊子手」。後來,不但滿洲的康熙雍正,締造「盛世」,成為中國電視劇英雄,還發現曾文正公的字畫也是經典。中國人哪裏有是非觀?視乎哪個獨裁者當權的喜好,人云亦云地今天「定性」這個,明天「平反」那樣。跟在後面的「知識份子」可慘了,今天「反思」這個,明天又從新「論述」那個,虛耗光陰,一生都是可憐蟲。誰有功夫跟這種人糾纏,誰也是傻瓜。

當然,最慘的是中華民國─中國歷史上短暫而唯一擺脫了皇朝家天下,真正有「國家」(State)現代意義的時代─對日本抗戰的民族英雄,張靈甫、宋哲元、張自忠、白崇禧、胡璉。但他們在現代中國的國民教育裏,全部是「戰犯」。

還是不讀書的中國愚民最幸福,有了錢,買以下的西方白人昂貴品牌:LV、Chanel、Prada、愛馬士,名譽是永恆高尚的,不會今天是好人、明天淪為漢奸,尖沙咀廣東道那些歐洲名牌系列,永遠是典範和英雄。

2012年7月14日 星期六

【蘋果日報】吳志森:孌童癖的國民教育

【蘋果日報】一位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就讀爱国小學的聽眾打電話到電台烽煙節目,講述當年受爱国教育蹂躪的遭遇。三不五時,老師帶學生到一間密室,要學生念毛語錄,齊喊「毛主席萬歲」!小學生問老師:為何毛主席可以「萬歲」,他老人家不會死的嗎?老師疾言厲色,叫你喊就喊,不要問這麼多!

聽眾說,所謂國民教育,就是孌童癖。孌童癖侵犯小朋友的身體,國民教育蹂躪小朋友未成熟的腦袋。

這位聽眾的譬喻,令人毛管直豎,實在太貼切了!爱国教育,從娃娃抓起,香港的德育及國民教育,即使眾聲怒吼,全民反對,推出新的課程指引後,就不再進行任何諮詢,悍然起動,先由小學生開始,繼而進侵中學。先對全無反抗能力的小學生進行洗腦,要他們認同一黨專政,對着五星紅旗激動流淚,繼而用各種方法評估小朋友對國民身份的認同程度,為爱国情懷打分數……

這種侵犯兒童腦袋的行為,比孌童癖的罪行有過之而無不及。孌童癖是病態,需要接受治療。侵犯兒童腦袋的爱国教育,是意識形態機器的一部份,是武力支持下的強權,以國家的名義合法地進行,令人抵抗無從。

在特區政府用一千三百多萬元公帑,不經招標,私相授受給爱国左派背景的教聯會,組成了國民教育中心,除了開辦價錢便宜行程豐富的內地遊學團,以軟性方式對學生進行洗腦外,更出版滿紙謊言的《中國模式──國情專題教學手冊》,把中國的一黨專政,美化成「進步、無私與團結的執政集團」,抹黑西方多黨輪替的制度,說成是「政黨惡鬥,人民當災」。

為了替內地塗脂抹粉,更把獨裁政府權力交接的腥風血雨、貪污腐敗越趨驚人、貧富懸殊日益惡化、侵犯人權越來越令人髮指……通通抹掉,即使稍有觸及,也只是輕描淡寫。

除了《教學手冊》,國民教育中心還印製海報送到學校,學生每天要在充斥謊言的校園上課學習,為了得到更好的成績,還要揣摩校長老師的想法,久而久之,自己也同化成謊言的一部份,培養出集體說謊的下一代。

反對洗腦爱国教育,走在最前線的,是由十四、五歲初中生組成的「學民思潮」,連日用各種幽默抵死的方法,狙擊新上任的教育局長吳克儉,要求政府收回洗腦教育方案。

大人們,你們忍心看見這幫年輕人,在資源緊絀毫無支援下喊得力竭聲嘶,而不加以援手嗎?各大中小學教師團體的應該組成聯盟,聯手向梁振英政府施壓。家長們,你們關心子女能否進入名校,但對於接受甚麼內容的洗腦教育,你們卻無動於衷嗎?家長們,團結起來,向爱国教育說不,嚴防子女受爱国孌童癖侵犯!放開你的髒手,不要再來搞我們的小朋友!

陶傑:第一課就錯了

「愛國」是不是愛一個獨裁的政權?中國人永遠分不清楚,因為「愛國」的洗腦,世世代代,從三五歲已經開始。

譬如,中國幼稚園的課本,介紹端午節,划龍舟吃糉子,一定提到屈原。教師說,屈原是「愛國詩人」,此一稱號,從此植入了大腦。屈原愛的是什麼「國」?兩千多年前沒有中國,春秋時代,屈原愛的是楚國。楚國是楚王家族的土地私產,屈原勸諫楚懷王,効忠的只是他老闆的家族生意。楚懷王不聽他的,屈原本來可以離開,投奔齊國、晉國、衞國,那都是「中國」呀,都可以,為什麼只愛楚懷王愛到要投水自殺,有人說屈原是基佬同性戀,這就更與「愛國」沾不上邊。中國人的「愛國教育」,既由端午節的口腔期開始認知「愛國詩人」起點就錯了,以後沿着這條線,一直錯下去:岳飛和文天祥,忠愛的只是趙姓的宋朝,于謙和袁崇煥,愛的只是朱姓的明朝。中國的「國家」(State)定義,從來不存在,春秋戰國,分裂時,是許多內戰的王國(Kingdoms),大一統之後,是家天下的皇朝(Dynasties)。到了中華民國時代,難道又是「國」(State)了嗎?不,四十年代末大陸內戰,共產黨向國軍心戰宣傳,叫國民黨投降,不要為「蔣家王朝」再賣命了,可見中華民國,後來姓了蔣,共產黨眼中無「國家」,只有皇朝。「打天下,坐天下」就是暴力奪來的皇朝家族集團,所以中國人「愛國」,愛來愛去,從來都是虛妄。西方也有「愛國」,當然,英軍作戰時,名義上是忠勇於英王。但是英國經歷了一二一五年的大憲章,國王被剝奪了獨裁權力,英王服務國家,而不是專權統治江山,英國和美國,都不是王室或者共和黨的私產。國家的權力歸於全民,因此人家的愛國,即是愛全民,也就是愛自己,愛國是什麼?法國經過一七八九年大革命之後,也清晰了,所以,「西方先進國家」沒有那種纏綿不清的低能爭論。此一差別,很明顯的常識,但中國人世代自我洗了腦,他們認很幼稚地認定屈原、岳飛是愛國的典範。一九三七年的中日戰爭,其實是中國三千年第一次真正的愛國之戰,但由於中華民國被抹黑為「蔣家王朝」,愛國將領如張靈甫和白崇禧,則又變成了「戰犯」和「漢奸」。如此教育你叫中國人怎能不迷糊?嘮嘮叨叨的爭論不休,外人看來,浪費時間,愚蠢之極,「愛國教育」虛耗生命,但中國人的時間有的是,他們喜歡。

2012年7月11日 星期三

陶傑:洗腦是心理學

「國民教育」的教師服務指引,如此赤裸的政治宣傳,是很愚昧的行為。

想培養一個地方的民眾對中國政權的好感,不是靠這種硬銷。中國政權是「無私、團結、進步」,西方民主國家則是「兩黨輪替,人民當災」?問問中國大陸的文宣機構,宣傳中國的「正面形象」,中方在紐約時報廣場租用了一個大熒屏,會不會把這種教條口號對着紐約市民廣播?

或者「孔子學院」,向洋人發一套這類課本?同樣是「洗腦」,不會的,是不是?因為洋人雖然心計沒有東方人狡詐,但畢竟不是這般白癡。

要影響觀感,不是靠直銷和硬銷,而是軟性的意識滲透。譬如,今年倫敦奧運,中國政府砸了巨大的成本,在倫敦的黑廂的士,髹上黑白熊貓的圖徽,又派了一批功夫演員,模仿迪士尼的米奇老鼠,穿上熊貓毛絨衣,表演功夫舞蹈。

這就是政治宣傳─中國不會正面對英美社會說:你們的民主制度不好,「中國模式」才行。它用熊貓入手,利用西方民眾喜愛動物的心理,把熊貓化為政治符號,希望西方民眾,先喜愛熊貓,繼而發生移情作用,由熊貓轉而喜歡中國的山川風物,像萬里長城、黃山、兵馬俑。

萬里長城與中國的「執政集團」沒有關係。但移情作用,訴諸感性,不是邏輯。希望西方人由萬里長城和兵馬俑,產生對「三千年中國文明」的好感,再轉移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三千年文明的繼承人」,最後移情而認同政治集團。

只可惜一爆出陳光誠事件,然後李旺陽命案,幾十億就此泡湯─但這是另一回事。宣傳心理學,另有一套學問,香港特區政府這套,想洗腦,根本不入流,因為編寫的人,沒有心理學、市場廣告學、政治學和文化的知識。何況把中央人民政府叫做「執政集團」,已經犯了天條,「集團」在共產黨的辭彙裏,不是好東西:林彪四人幫集團、高饒反黨集團,憑此一詞,這幫人就該炒。

2012年7月10日 星期二

陶傑:洗腦最高境界

「國民教育」洗不洗腦?如果有明智的家長把關、教師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洗不了腦。

真正的洗腦,無法抗拒,而且要在一個獨裁封閉的社會才會成功。

現代最厲害的洗腦個案,是在韓戰時期,一百個美軍,做了中國志願軍的俘虜。在戰俘營,中國派了一批教師,向美國戰俘上課:美國的資本主義是罪惡的,蘇聯和中國的共產制度是優良的,你們是侵略者,你們應該反省。

美國士兵一笑置之,整天嘻嘻哈哈,思想沒有動搖。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中方沒有虐待美俘,他們不信中國宣傳,也沒有扣他們的糧。只是有一樣:美國士兵都給家裏寫信,寫聖誕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一百個戰俘,定期寫家書回國,一封也沒回音,大家都不知道家裏收到了沒有。人人都知道信寄出,中方一定檢查,都不知出了什麼事。

詢問中國的戰俘管理者,對方一張撲克臉,只說不知道。

信一封封寄出。後來,其中一個戰俘,告訴家人:最近上宣傳課,美國的資本主義制度不好,而且,我們被告知,我們美軍才是侵略者。

奇蹟出現了,這封信,有了回音。他收到父母的回信,他喜出望外,在監獄裏向難友歡呼。其他戰俘圍過來問:為什麼你有回信呢?他想想,恍然大悟:對了,我上次的信裏滙報了幾句上課的經歷。

這下子每個美兵明白了:原來在信中講點中國人的政治宣傳課,是會收到回信的。於是人人爭相在信裏自我反省:美帝國主義是壞蛋、蘇聯和中國是正義的、我們是侵略者……寫得越長,回信越快。就這樣,戰俘每一封回信,都成為檢討書,他們的家人,收到信,在家人中間傳閱,也漸受影響,打韓戰,我們是錯的,他們是對的。

這就是真正高明的洗腦。香港處境今天不至於這樣壞,除非,香港人把自己當做俘虜。